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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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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瘴谷的夜,像一张浸透了墨汁的网,无声地裹挟着她。每一步跋涉,都像是在与这片沉寂的黑暗角力,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与经脉中灵力枯竭的空虚感,不断拉扯着她的意识,试图将她拖入无底的深渊。
“撑住……必须撑住……”
她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却执拗。作为南国的流照君,她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疲惫锁进心底最深处。此刻,这具名为“清音”的躯壳,承载着的不仅是伤痛,更是一个不能倒下的理由——镜音女君的遗志,南国的安危,还有那个在暗处窥伺、污染地脉的敌人。
白日里强行催动“镜心”碎片净化地脉的决定,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孤注一掷。她知道代价,却也赌上了自己的命。此刻,这代价正化为灼烧灵魂的烈焰,从心口那枚碎片蔓延至全身。
“原来,透支本源是这样的感觉……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连灵魂都在风化。”
她自嘲地想,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过往在南国宫廷的锦衣玉食、万众瞩目,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在这里,她只是一个被命运追杀的逃亡者,一个与自身极限搏斗的求生者。
就在意识即将被虚脱与晕眩彻底吞噬的瞬间——
心口那枚“镜心”碎片,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悸动。
不是反噬的灼痛,而是一种……温柔的牵引。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带来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
“这是……?”
她愕然,本能地感到警惕。在这危机四伏的灵瘴谷,任何异样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然而,这牵引却如此纯粹,如此……熟悉?不,不是熟悉,而是源自血脉与本源深处的共鸣。它不像外界的力量,倒像是她身体里某个失落的部分,终于发出了回应。
这感觉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与一丝不该有的希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那牵引的方向看去。石坳深处,一片浓重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是幻觉吗?还是……最后的挣扎?”
骄傲如她,向来不信天命,可此刻,这源自本源的牵引,却让她生出了一种近乎宿命的预感。
当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倒的那一刻,所有的意志力都已耗尽。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意识的坠落,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与冰冷的地面彻底沉沦时——
一道紫影如风般卷至。
那双扶住她的手臂,轻灵而有力,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精准。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
那眸色深邃如夜,映着她苍白狼狈的面容。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怜悯或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纯粹的专注。那专注里,似乎还藏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波动。
“非敌……?”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判断。紧绷的神经,在确认了对方没有恶意的瞬间,几乎要全线崩溃。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因动作而滑落衣袖、露出的右手腕时——
那个天然生成、宛如古树纹理环绕着荼蘼盛放的印记,赫然映入眼底!
刹那间,所有纷乱的思绪、所有关于母亲镜音的回忆、所有在古籍中读到的关于“圣树寄灵”的模糊记载,以及此刻血脉中那强烈的共鸣……轰然炸开,拼凑成一个她几乎不敢相信的答案。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席卷了她。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悲怆的激动。
原来,那牵引并非虚幻。
原来,这深谷之中,竟真的存在着与她血脉相连的“故人”。
母亲镜音偶尔望向圣地深处时那悠远而温柔的目光,此刻仿佛就在眼前。她曾无数次揣测那目光背后的故事,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境地,与那个故事里的“主角”相遇。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她只是一个在绝境中,终于找到了一丝与过往、与至亲相关联的线索的迷途者。
她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洞悉了命运真相的、斩钉截铁的恍然:
“你……”
“是母亲……守护过的……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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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照君那一声轻如叹息的问语,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劈开了紫荼罗心底尘封千年的封印。
“你……是母亲……守护过的……那朵花?”
那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深深凿进她灵魂最柔软的角落。紫荼罗的手微微一颤,扶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住。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紫色眼眸,骤然泛起剧烈的波澜,仿佛被某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唤醒。
这短短几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那扇被时间与执念锁死的门。
刹那间,无数被封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出——
是那株开在圣地深处、缠绕着古树根脉的紫荼蘼,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如薄纱,泛着幽幽的紫光。
是镜音女君的身影,一袭素白衣裙,立于花前。她没有回头,却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她伸出手,指尖轻抚花瓣,声音温柔而遥远:“你不是凡物,亦非草木。你有灵,有情,有命。我虽不能常伴,但愿以心照之,以灵护之。”
是她转身时那一眼。那双与流照君如出一辙的眸子,清澈而深邃,不带怜悯,却有理解,有尊重,有一种超越物种的温柔。那一眼,让她第一次明白,自己并非只是“灵植”,而是“存在”。
是她临行前,将一滴精纯的灵血滴入花根,轻声道:“若有朝一日你化形,便去寻那自由吧。莫要困于圣地,也莫要困于执念。”
是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却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羁绊”的种子。
记忆如刀,割开她刻意遗忘的伤疤。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过往深埋。她选择了幽影森林,选择了与世隔绝,选择了以“紫荼罗”之名独居于黑暗,不再提及“那朵花”的身份,不再回想镜音女君的容颜。她以为自己已经斩断了所有牵连,可此刻,却被一个濒死的少女,一语道破本源。
“原来……我从未真正忘记。”
她心中低语,声音沙哑,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流照君——她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那双紧闭的眼,与镜音如出一辙。
她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会在感知到她濒临消亡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现身相救——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责任,而是血脉的共鸣,灵魂的牵引。她是镜音的女儿,是那朵花曾被守护的延续,是那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最真实的回响。
“我一直在逃避。”
她闭上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逃避那段被温柔注视的过往,逃避那份被尊重与理解的感动,更逃避那份深埋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眷恋。
她是紫荼罗。可正是镜音,让她第一次有了“被看见”的感觉。镜音没有将她视为异类,没有将她囚于圣地作为供奉,而是以平等之姿,以“守护”之名,给予了她自由的可能。
可她终究没有去寻那自由。她躲进了幽影森林,用冷漠与疏离筑起高墙,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她以为这样就能斩断牵连,可命运却偏偏让流照君出现在她面前,以最狼狈、最脆弱的姿态,唤醒她最深的记忆。
“你母亲……她……”
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她想说“她早已不在”,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不能说。有些真相,此刻的流照君承受不起。而她,也尚未准备好面对。
她轻轻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流照君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承载着南国的重担、镜音的遗志,以及她不敢深想的宿命。
她踏着幽影前行,林间雾气自动为她让路。紫荼蘼的香气在她周身缭绕,仿佛在低语,在安慰。她知道,流照君体内的“镜心”碎片正在与她的灵根共鸣,那是血脉的呼唤,也是命运的牵引。
“既然你来了,便不会再让你离去。”
她心中默念,眼神逐渐坚定。
“不是为了你母亲,也不是为了什么宿命。而是为了……那个曾在月光下被温柔注视的‘我’。”
她将流照君安置在幽影森林最深处的一处秘境——那里有天然的灵泉,有紫荼蘼环绕的石台,有她千年来独自静修的居所。她以自身灵力为引,缓缓注入流照君体内,助她维系心脉。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林隙,洒在流照君苍白的脸上时,紫荼罗静静坐在一旁,凝视着她。
“镜音,你可曾想过……你种下的那颗种子,终有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我身边?”
幽影深处,旧梦未散,新缘已启。
而她,终于不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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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流照君在一片幽紫的光影中缓缓苏醒。
她睁眼,只见头顶是交错的古树枝桠,藤蔓如纱,紫荼蘼在暗处静静绽放,香气如丝如缕,缠绕不绝。她身下是温润的玉石床榻,灵泉在侧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紫荼罗立于树影之间,身姿修长,紫衣如墨,眼神却不再全然冷漠。她手中捧着一盏玉碗,碗中盛着淡紫色的液体,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
流照君声音仍有些虚弱。
“紫荼灵露。”
她走近,将玉碗递至她唇边,“可润养‘镜心’,助你恢复元神。”
她微微一怔,没有拒绝。液体入喉,如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一股暖意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血脉中苏醒。
“你救了我?”
她轻声问。
“你本不该死。”
她收回玉碗,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你母亲……也曾救过我。”
“母亲?”
流照君眸光一动,“你……认识我母亲?”
紫荼罗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她是镜音女君。而我……曾是她守护的一株紫荼蘼。”
“什么?”
流照君猛地坐起,眼中满是震惊,“可母亲从未提起过……”
“她不会提起。”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她从不将恩情挂于嘴边,也不愿将他人困于过往。”
“可你……”
流照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一直在等她?”
“不。”
她摇头,目光深远,“我一直在逃。逃她的温柔,逃她的期待,逃那份我无力回应的守护。我怕自己不够格,怕自己辜负她的托付。所以我躲进幽影,以为遗忘便是解脱。”
“可你终究还是救了我。”
流照君轻声道。
“是。”
她终于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当你倒下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她当年的声音——‘莫要困于执念’。可我才发现,真正的执念,不是记住,而是不敢面对。”
风起,紫荼蘼花瓣如雨飘落。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握于掌心。
“流照君,你与她很像。不仅生得像,连那份执拗、那份为他人赴死的勇气,也一模一样。”
她低语,“我曾以为,她留下的只有回忆。可现在我明白,她留下的,是让我重新面对自己的勇气。”
流照君望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水光:“所以……你愿意走出幽影了?”
紫荼罗没有立刻回答。良久,她抬眸望向林外微明的天际,轻声道: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值得我走出黑暗,那便是她女儿。”
幽影未散,旧梦已醒。
而这一次,她不再回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