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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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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总是始于那片熟悉的、带着暖玉光泽的月光。
月光不是从天上来，而是从母后寝宫“聆月轩”那面巨大的、名为“天聆”的圆镜中流淌而出。镜框是千年温润的月光木雕琢而成，缠绕着古老繁复的、属于巫族祈福的纹路。镜面非铜非银，澄澈如水，却又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再将其转化为这种独特的、只属于南国王室的温柔月华。
小小的公主“镜华”——这是她最初、也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总爱在这样静谧的夜里，赤着脚，偷偷跑到母后的寝宫外。她会趴在雕花的窗棂边，踮起脚尖，看母后镜音女君在镜前的身影。
母后总是穿着月白色的素雅宫装，银发如流淌的星河，松松绾起，簪一支简朴的碧玉簪。她并不言语，只是静静立于镜前，指尖偶尔轻触镜面，天聆镜便会发出极轻微、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嗡鸣。随着那嗡鸣，镜光如水波般荡漾开，空气中弥漫开清冷的、仿佛能涤净灵魂的香气。年幼的镜华不懂，只知道那光很暖，那香气让她安心，而母后的背影，在镜光中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温柔，仿佛能撑起整个南国的天空。
她是南国第十二代女君镜音唯一的孩子。南国很小，偏安于太古灵界势力范围的东南一隅，国力不彰，却因世代传承的巫族血脉与上古秘法，尤其是这面能聆听地脉、净化魔气的“天聆镜”，而在对抗幽界的漫长岁月中，占有一席特殊之地。母后常说，南国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世间的清与浊，也守护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镜华不懂这些深奥的话。她只知道，她的童年是浸泡在药草清苦与檀香馥郁中的，是在母亲讲述古老巫族传说与星象卜筮中入眠的，是在宫廷老乐师弹拨的、模仿流水与风声的奇异琴音里度过的。她没有玩伴，除了几个同样沉默寡言、身上带着草药气息的巫女侍从，便是满室不会说话的竹简古籍，以及庭院中那些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姿态奇古的花木。
唯一鲜亮的记忆，是关于妹妹的。不是血亲，却更似血亲。
那也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但不是在天聆镜前。母后牵着她的手，穿过重重戒备的宫廷秘道，来到王宫最深处的禁地——灵瘴谷的入口边缘。那里有一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仿佛接通天地的古树，母后称它为“流光”。古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珍珠般的辉光，而在它粗壮的主干上，寄生着一株与众不同的紫色花藤，开着一朵朵碗口大小、重瓣层叠、色泽幽深如最纯净紫水晶的荼蘼花。
母后指着其中最饱满、光泽最内蕴的一朵花苞，对她说：“镜华，看，那是你的妹妹。”
镜华惊讶地睁大眼睛。妹妹？一朵花？
“她不是凡花。”母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怜爱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她是流光古树的孩子，也是……一个守护者。只是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来到我们身边。”母后的指尖溢出一点温润的月华般的光点，轻轻落在那花苞上，花苞仿佛颤抖了一下，散发出更浓郁的、清冽微苦的冷香。“你要记住她，镜华。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姐妹，要互相守护。”
镜华懵懂地点头，伸出小手，也想摸摸那花苞，却被母后轻轻拦住。“她还很脆弱，需要静养。我们每年只能来看她一次，用月光和祝福喂养她。”
那朵紫色的花苞，和母后那句“互相守护”，便成了镜华寂寥宫廷生活中，一抹带着冷香与神秘色彩的温暖念想。她常常对着庭院里的普通花朵练习说话，想象着那朵紫色荼蘼花苞里的“妹妹”，会不会听到。
然而，梦境的暖色总是在这里急转直下。
温润的月光陡然变得惨白刺目，如同冰冷的刀锋。安详的琴音被尖锐的警报、兵刃交击的巨响、惊恐的哭喊与凄厉的惨叫取代。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檀香气味，被浓重的血腥、火焰焚烧的焦臭，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滑腻的魔气所淹没。
镜华猛地从寝宫的锦被中惊醒，不是因为声音，而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以及心口传来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与灼烧感！她体内的血液在疯狂奔涌，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对邪恶污秽之物的极致排斥与愤怒，让她几乎窒息。
“公主！快走！” 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宫廷侍卫长撞开殿门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烟尘与绝望，“有叛徒打开了王宫结界！幽都的魔物混着那些逆贼杀进来了！女君……女君在禁殿！”
镜华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袍，就被侍卫长和几名忠心的巫女裹挟着，冲入混乱不堪的宫廷。火光映天，昔日精美的亭台楼阁在燃烧、崩塌。她看到熟悉的侍卫和宫人倒在血泊中，看到面目狰狞、散发着黑气的魔物与穿着南国军服却眼神狂乱的叛军厮杀在一起。嘶吼声、爆炸声、临死的哀鸣，交织成一片地狱绘卷。
他们冲向禁殿，那是供奉天聆镜、也是母后平日处理最机密要务的地方。越是靠近，那股阴冷污秽的魔气就越是浓重，几乎凝成实质，让她体内那股灼痛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禁殿的大门洞开，殿内景象让镜华瞬间血液冻结。
天聆镜依然矗立，但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原本温润的月华变得紊乱而黯淡，如同垂死挣扎的灯火。镜前，母后镜音女君背对着殿门，站立如松，月白色的宫装已被鲜血染红大半，但她手中那柄由古树枝干雕琢而成的法杖，依然指向殿内几个模糊的、散发着滔天魔气与强大威压的身影，以及他们身后几个低头垂目、穿着南国重臣服饰的叛徒。
“……以吾镜音之名，以巫族世代守护之血为契！” 母后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金石般的决绝与穿透一切的威严，响彻殿宇，“污秽者，永堕无光之渊！叛逆者，血脉枯竭，魂灵永受业火焚灼！”
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自天聆镜（尽管已破碎）和母后身上轰然爆发，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强大，竟暂时逼退了那几道恐怖的魔影，也让那几个叛徒惨叫着捂住眼睛蜷缩在地。
就在这光华最盛的瞬间，母后猛地回头，目光穿越混乱，精准地落在了被侍卫长护在身后的镜华脸上。那一瞬间，镜华看到了母后眼中无尽的不舍、刻骨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磅礴的守护意志。
“走——！去万堺——！带着‘镜心’活下去——！”
母后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与此同时，一点温润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仿佛浓缩了天聆镜所有精华与母后毕生修为的纯白光辉，自母后心口飞出，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速度，无视所有阻碍，瞬息没入了镜华的心口！
“呃啊——！” 镜华惨叫一声，感觉心脏仿佛被投入熔炉又瞬间冰封，一股浩瀚无边、温暖又霸道的力量在她体内轰然炸开，与她本身的血脉疯狂融合。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意识却因此被刺激得异常清醒。
“带公主走！走先王密道！” 侍卫长目眦欲裂，对着仅存的几名巫女嘶吼，自己则挺起残破的长刀，率领最后几名死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再次扑上的魔影与叛军，用血肉之躯为她们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镜华被巫女们几乎是拖着、抱着，跌跌撞撞地冲入禁殿后方一幅壁画后的暗道。在最后的光线被隔绝的刹那，她回头，只看到母后挺立如山的背影，在破碎镜光与滔天魔气的撕扯中，缓缓被无尽的黑暗与爆发的最终光芒吞噬……
“母后——！！！”
无声的呐喊卡在喉咙，化作汹涌的泪水与心口撕裂般的痛。她知道，那片温暖的月光，那个会温柔唤她“镜华”、会带她去看“妹妹”的背影，再也……回不来了。
……
梦境的后半段，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寒冷、饥饿与恐惧。
密道曲折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与挖掘声。巫女们轮流背着她，用残存的微末巫术掩盖踪迹，躲避追杀。她们不敢进入任何城镇，只能在荒山野岭、幽深洞窟中穿行。干粮很快耗尽，只能采摘野果、挖掘草根，甚至捕捉一些小动物生食。
镜华的心口始终灼烫，那枚被母后称为“镜心”的光点沉在那里，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种，温暖着她冰冷的身躯，也持续带来轻微的胀痛，提醒着她那夜的血海深仇。她开始做梦，梦里不再是安宁的月华，而是破碎的镜子、冲天的火光、母后染血的背影，以及那朵在灵瘴谷中、不知是否逃过劫难的紫色荼蘼花苞。
“妹妹……” 她在高烧的呓语中喃喃。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最后一名保护她的老巫女，在设置迷惑追兵的痕迹时失足跌落悬崖。镜华蜷缩在一个湿冷的石缝里，听着外面狂暴的风雨声，紧紧攥着胸前衣襟，那里贴身藏着一小块从天聆镜崩碎时飞溅出的、边缘锋利的细小碎片。这是除了“镜心”之外，她与故国、与母后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体联系了。
寒冷、孤独、灭国的悲痛、失去至亲的茫然、对未来的恐惧……种种情绪几乎要将这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少女压垮。但在最深的绝望中，心口“镜心”的搏动，母亲最后的嘱托“带着镜心活下去”，以及对那朵紫色花苞的模糊牵挂，像三根微弱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吊住了她即将沉沦的意识。
她不能死。南国最后的血脉，巫族最后的公主，母亲用生命换来的“镜心”传承……还有，那个也许还在灵瘴谷等待的“妹妹”……她必须活下去。
风雨渐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镜华挣扎着爬出石缝，脸上混着雨水、泪水和泥污，唯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又有什么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重新凝固起来。
她脱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但仍能看出宫廷纹饰的里衣，换上从死去叛军身上剥下的粗布衣裳。将及腰的银发用粗糙的石片割短至肩，再抓起地上的污泥胡乱抹在脸上、脖颈、手臂上。
然后，她捡起老巫女遗落的一柄缺口短刀，对着冰冷的水洼，看着倒影中那个狼狈、消瘦、眼神却如孤狼般凶狠陌生的女孩。
“镜华”死了。死在那场吞噬了月光、吞噬了南国的血色之夜。
从现在起，她是“清音”。一个无家可归、矢志复仇、并要找到妹妹的巫族遗孤。
她将那块天聆镜碎片小心地包好，和“镜心”的灼痛一起，深埋在心底最深处。最后望了一眼南国故土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沉沉黑暗。
转身，向着传闻中万堺朝城的方向，踏着泥泞与荆棘，一步一步，走入未知的、充满血腥与阴谋的茫茫前路。
旧梦已碎，新章将启。只是这新章的第一个音符，便是由国破家亡的悲恸与深入骨髓的孤冷谱写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