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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飞舟 哥哥,牵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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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为了欢迎他们父子,准备了一桌子好菜,虽没有山珍海味,但也算得上美味可口的农家小炒。
牛村长献宝似的把一碟清炒虾仁推到安念初面前,一边把虾仁夹到他碗里,一边念叨着:“多吃多吃,小朋友需要补充蛋白质。”
安念初总算明白他上辈子为何吃完这顿就躺进了ICU。
再用余光撇了一眼身旁的安鸿儒,后者正专注于和村长围绕牛家村发展前景展开探讨。
还真是低估了我们父子感情的塑料程度,安念初心想。
他对虾过敏这点,遗传自母亲。
显然作为亲爸的安鸿儒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后也从没放在心上,才会导致上辈子亲生儿子在眼皮底下过敏性休克,差点儿一命呜呼。
这桌上只坐了四个人,除了他们父子二人,还有村长和顾飞舟。
重生后的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顾飞舟。
这个前世逼死他父亲,抢走安氏集团,甚至用他的初恋威胁他回国,害得他被吊灯砸死的人。
所有的想法在刚才亲眼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
安念初从来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所以他做不到对一个八岁的孤儿被欺凌冷眼旁观。
他又观察了一阵发现,顾飞舟基本上只低头扒拉他碗里的白米饭,偶尔伸筷子夹几次离他最近的菜,全程就没抬过头。
脸上的伤痕肿胀地比之前更明显,小心翼翼吃饭的样子实足是个小可怜,安念初心想。
他突然很想逗逗这个小可怜。
“哥哥你也吃!”他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给了顾飞舟。
五岁的安念初人小手也短,他整个人撑在桌子上,才能够到对面顾飞舟的碗。
顾飞舟第一次抬起头,一张放大的笑脸近在咫尺,安念初笑起来喜欢抿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和村东头的那只小野猫有几分神似,顾飞舟心想。
“谢谢”一句呐如蚊蝇的沙哑声音传出,安念初差点儿以为他听错了。
顾飞舟很快又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仍然不去夹其他盘子里的菜。
只不过耳朵慢慢变红了,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哟,想不到你还挺害羞,安念初诽腹。
好歹当过他一年生活助理,对于顾飞舟的喜好他还是很了解的。
比如,鱼香肉丝甜辣口是他喜欢的,干煸四季豆是他常点的外卖,西红柿炒蛋既有蛋白质又能补充维生素c,最适合一看就营养不良的他。
最后干脆把桌上的菜每样都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等他扒拉完了又继续帮他添菜。
两人一个负责埋头干饭,一个负责满场转着夹菜,配合甚是默契。
牛村长和安鸿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没想到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这么投缘,尤其是安念初之前还很认生,一个上午过去就变得活泼又热情,这让安鸿儒大感欣慰。
一顿饭吃完,顾飞舟原本灰暗的脸色好了许多,脸颊也泛出些许红润的光泽。
安念初满意地点点头,很有成就感。
他觉得八岁的顾飞舟比长大后的他可爱太多了,不挑食好养活,夹个菜都能脸红,甚至还会对他说谢谢。
逗弄这样的顾飞舟也是他能在牛家村找到的为数不多消磨时间的乐趣。
前世安念初没有兄弟姐妹,童年基本都在家里度过,所以他对跳房子,跳皮筋这些小游戏很感兴趣。
此时,安念初踩在一段木头做的平衡木上,双手伸直,晃来晃去,试图站稳。
他向来平衡性很差,这次也不例外,眼瞅着就要摔下支点。
一双手在他背后稳稳扶住了他,让他重新找回了平衡。
安念初低头一看,果然是顾飞舟。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飞快地转头看向别处,脸色略带尴尬。
手却没有收回去,仍然扶着他。
逗弄闷葫芦才是最好玩的游戏,安念初宣布。
他顿时玩心大起,抓着顾飞舟肩膀说道:“哥哥,牵牵。”
顾飞舟愣了一下,没有回头。
几秒过后,一只手伸了出来,牵住了安念初的手。
看着顾飞舟脸上刷地变红,尴尬却又不得不牵他的样子,安念初大感满足。
不过没等他玩尽兴,村长就带着顾飞舟去换新衣服,处理身上的淤青了。
失去玩伴的安念初一个人在村里东跑西逛,挨家挨户串门。
他本就长得可爱又嘴甜,很快便收获村民的一致夸奖,同时也收集到了更多关于顾飞舟的信息。
东拼西凑一番,大致梳理出了顾飞舟小时候的处境。
他的父亲顾耀名原本是市里的中学教师,来牛家村支教时和顾飞舟的母亲一见钟情,于是留在村里结婚生子,便有了顾飞舟。
五年前,顾耀名去市里汇报工作后离奇失踪,至今未归。
村里有人传言,顾耀名实在不愿再忍受乡下的苦日子,抛妻弃子去了其他城市。
孤儿寡母难免受人非议,孩子们也总是在背后嘲笑他们,甚至还编排了顺口溜取笑顾飞舟。
前年母亲瘫痪在床后,他经常因为去别家捡废品而和小虎领头的孩子发生冲突。
或许是因为村里的流言蜚语,或许是因为半身瘫痪的病痛折磨,又或许是不想再成为儿子的累赘,顾飞舟的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把一根腰带挂在房梁上,农村的土房子,房梁本就不高。
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她整个人斜靠在床边。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忍住一动不动,直到脖子勒得青紫,肺里再也吸不进新鲜空气。
她走向死亡的路缓慢而又坚定,充满痛苦,令人不忍细想。
安念初却觉得事有蹊跷,顾耀名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怎么会失踪后没留下任何线索,凭空消失?
又是谁编造的他抛妻弃子的传言,未免太过歹毒。
他在回忆里搜索前世有关顾耀名的记忆,却发现顾飞舟从来没有提到过他失踪的父亲,对外一直声称父母双亡。
未及细想,村里又发生一件大事。
小胖吃过中饭后就失踪了,据胖婶回忆,她让小胖去给南边住的奶奶送水果,结果过了两个小时,人都没有回来。
后来亲自去了奶奶家找人,却发现小胖根本没有来过。
回来的路上碰到小虎他们几个孩子,都说小胖是路上看到一只野猫,去追猫了。
众所周知,小胖喜欢猫,一直想养一个,胖婶却总觉得猫的眼睛太像人,她看着发怵所以不让他养。
小胖孩子心性,去追猫忘了时间这个说法倒也合情合理。
小胖妈焦急地说:“小胖平时很乖的,他不可能因为一只猫就和我闹别扭,是不是你看错了啊小虎,你再想想漏了什么没有?”
小虎嘴边正叼着一根棒棒糖,他拿了出来,舔舔嘴唇答道:“婶儿,我能骗你吗?你们赶紧去找人吧,晚了就天黑了。”
这话倒是没错,山里天黑得快,夜晚的山路并不好走。众人立刻顺着小虎指的方向去找人了。
安念初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那分明是他早上送给小胖的棒棒糖,这个形状他看得真真切切,山里的孩子可买不到这个牌子。
他拽住小虎的裤腿,顺便为这身高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仰头问道:“小虎哥哥,你吃的糖在哪里买的啊?和我送给小胖哥哥的一模一样。“
“小胖在长牙,不能吃甜的,是他送给我的。”小虎冷笑一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凑近他耳边低语,“小弟弟,你很聪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省省心吧。”
安念初退后一步质问:“他到底在哪里?”
小虎站了起来,环视周围,确认大人们都已经出发了,轻飘飘回了一句:“谁知道呢,也许他和顾飞舟短命的妈一样,也摔下山了。”
安念初感到周身血液都在倒流,如果他没有猜错,一定是小虎把对他的怨气都发泄到小胖身上了。
大人们不会随便相信一个五岁小孩无凭无据的话,显然小虎的狐朋狗友也不会帮他作证,没有时间迟疑,他只能趁着天还没黑先去找小胖。
牛家村地处西部山脉深处,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享有“万紫千红花不谢,冬暖夏凉四时春”之美誉。
但是由于位置偏僻,地形地势复杂,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并没有赶上近年来振兴当地旅游业的班车。
封闭在山沟一隅的牛家村曾经以林牧业为生,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走出家乡打工,渐渐地,本地林牧业也就此荒废。
而小胖有可能去的那座山,正是一座已数年无人开垦过的荒山野岭,如果不是家中困窘,顾飞舟的妈妈当年也不会冒险登山采摘。
安念初出发前在桌上留下了字条写明去向,幸好他入学早,五岁会写字不至于被人怀疑。
按照他估计,安鸿儒和村长虽然去了县里参观学校,但是一定会在晚饭前赶回来,因此无需太过担心。
这座山还留有当年人们踩出的路径,安念初沿着小路一边爬一边呼喊小胖。
山风吹过树林,划过叶子的声音沙沙作响。
随着山野间的清新空气扑鼻而来,安念初焦虑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发现左手边的灌木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安念初走近一看,在地上发现了线索,是他送给小胖的包装糖纸。
凝神静听,不远处似乎隐隐有小孩子的抽泣声传来。
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坐在草丛里抹眼泪的小胖。
他一边喊一边招手冲小胖跑去,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掉了下去。
长年累月的落叶和树枝交错地覆盖在洞口上,形成了一层结实的天然屏障,足以承受一个孩子的重量。
但是之前被小胖踩过一次后,部分树枝断裂,无法再支撑另一次踩踏。
小胖听到声音,趴在洞口往里看。
安念初坐在地上,冲他挥了挥手。
山洞约有两米深,幸好底部是厚厚的落叶和潮湿松软的泥土,才使得安念初还能保持清醒。
他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右腿疼得使不上力气,可能是骨折了。
“小胖哥哥,你快回家喊人来救我。”他大声喊道。
小胖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犹豫不决地摇摇头,开始抹眼泪。
“你别怕,我已经知道小虎欺负你的事情了。放心吧,我会和村长还有你妈妈解释清楚的,相信我。”说完举起手里的糖纸,笑嘻嘻地冲他摇晃。
“嗯,我马上回来,你等着啊。”小胖终于安下心来,转身跑开。
过了半小时左右,整座山重新恢复宁静,安念初细细倾听,仍然没有听到有人在附近的声音。
从洞口向外看去,天色已渐渐落幕,最后一丝暖黄的光束从上面倾洒而下。
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已是黄昏时分。
安念初撑着一条腿,挪动到墙边靠着,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把周围的落叶和泥土聚集到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土包。
夜晚山间露重,他坐在小土包上缩成一团,尽量让湿气远离自己。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起初还信心满满地安念初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快,他还没能好好梳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难道重生第一天就意外去世?
他怀疑按照这个结局进度他能集齐一百种意外身亡的死法。
虽然他的心智是成年人,也无法抵御现在这具小孩身躯的生理需求。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体力和意志力在逐渐流失,疼痛感越来越强,夜晚的凉意和困意一齐向他袭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时而真切地仿佛就在耳边,时而飘渺地宛如云间。
直到一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冰凉的手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一瞬间的战栗感遍布他的全身。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的人出现在面前。
“……”
顾飞舟,他想喊出这三个字,张口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风一吹,他终于清醒了一些,感受到整个人都在发烫。
”安……念初,阿初,没事了,我带你走。”
虽然还没有脱险,他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放任自己靠在顾飞舟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