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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生 安念初又活 ...

  •   “他怎么还不起来?”
      “小虎,都怪你推他。”
      “少胡说!你们谁看见是我干的?”
      “他不会死了吧?”
      安念初听到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嗡嗡作响,把他从一片红白的世界中唤醒。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看到头顶上方有五六个小孩子围成一圈对着他指指点点,有几个蹲着的还用手指对他戳来戳去。
      这里是哪里?他刚才不是还在顾飞舟的婚礼上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盏豪华精美的水晶吊灯闪烁出的耀眼白光,铺天盖地一般将他压倒。
      他被砸得满眼全是小星星,一张嘴却是满口的鲜血。
      头越来越晕,世界在他眼前变得天旋地转,慢慢陷入了一片漆黑。
      再次醒过来就看到了这群孩子们。
      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他看清了眼前这几个孩子的长相,都是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子,穿的衣服松松垮垮,被洗得发黄。
      正中间的孩子个子最高,正眼带鄙视地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还有个最矮的孩子被夹在两个孩子中间,踮着脚透过空隙使劲往里瞅。
      他的一张小脸圆滚滚的,脸颊有两朵对称的红晕,那好奇的小眼神穿过人群,在安念初的脸上来回扫视。
      长得好像他常吃的某个棒棒糖牌子包装上的小女孩,安念初心想。
      他想去摸一摸这张小圆脸,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弹。
      “都让让,都让让,别围着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即,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他头顶,先是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拿起听诊器按压他的心脏。
      “医生,他没事吧?”一个面色土黄的男子焦急提问。
      看他神情凝重,一言不发。高个的孩子粗暴地把小圆脸往前一推,大声喊道:“小胖,看你干的好事。”
      被点名的小胖立刻连连摆手,口中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
      一边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边后退,都快急出眼泪了。
      安念初很想认同他的说法,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被吊灯砸死的,和这些小屁孩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时,一双大手盖住了他的额头,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孩子玩闹很正常,念初只是低血糖,不用太担心了。”
      如果此刻安念初能说话,他一定会喊一声:“爸?!”
      年近四十却仍保养得当,身材高大挺拔,语气不怒自威,不是他早已离世的亲爸安鸿儒还能是谁?
      我重生了?!
      安念初被这一激灵惊得三魂回了七魄,整个人瞬间跳了起来,把围着他的人们都吓了一跳。
      医生又给他检查了好几遍,在多次确认人没事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一片混乱中,安念初稍稍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
      坏消息是,这里是牛家村,也就是顾飞舟的老家,而他重生回到了五岁。
      好消息是,顾飞舟现在也只有八岁,任他以后怎样覆雨翻云,此时此刻的顾飞舟也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他上辈子的回忆里,他当年是跟着安鸿儒来牛家村实地考察安氏公益小学建设情况的。
      不过他当时好像是得了急性肠胃炎,下午就被送回了市区医院挂点滴,所以没有见过小时候的顾飞舟。
      安念初仔细回忆,在刚才那群孩子里他并没有找到童年版顾飞舟的身影,毕竟和他同窗共读过三年,不至于认不出他的样子。
      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才能自然地用五岁小孩的语气打听顾飞舟,就听到一声悲痛的叹息声传来,
      “这孩子命苦哦!他父亲原本是我们县里的支教老师,人嘛是很好的,可惜失踪了这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他妈妈也是个命苦的,前年去山上采松茸,摔伤了腰半身瘫痪。如今人也走了,就剩下这孩子一个人,才八岁,作孽哟!”
      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面色土黄的男子,他说到激动处,还拍了拍桌子哀叹。
      “牛村长,你刚才说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安鸿儒说到。
      “顾飞舟。”
      捕捉到关键词,安念初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资助他去县里上学当然没问题,不过我想先见见这个孩子。”
      村长笑答:“这是当然,我马上把他喊来。”接着冲窗外喊了一嗓子,“胖婶,让你家小胖把飞舟带过来一起吃个中饭。”
      胖婶正在隔壁院子里择菜,听到后应了一声。
      “我也要去玩,让我去嘛!”安念初跳下床,跑到安鸿儒身边,边说边拽着他的衣角撒娇。
      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安鸿儒不由得一时怔住。
      前世的安鸿儒,在公众面前塑造的形象可是相当的好。
      不仅是优秀的企业家,成功的商人,更是热衷于公益的慈善家。
      他在社交场合能说会道,左右逢源,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够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不过他和家人之间的感情却一直冷淡疏离,面对幼子难得的主动亲近,安鸿儒看他活蹦乱跳已无大碍,便欣然允许。
      安念初跟着小胖往外走,一路旁敲侧击打探牛家村的情况。
      “你几岁啦?”安念初捏了捏小胖的小肉手问道。
      “我今年六岁了。”小胖郑重回答,同时伸出五个手指在他面前比划。
      “那我叫你小胖哥哥吧,小胖哥哥,我请你吃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塞到小胖手里。
      “你看这个小人是不是和你长得特别像,都好可爱。”
      小胖和包装上的圆脸小女孩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分钟,然后开心地点点头。
      经过一番利诱后,安念初大概知道顾飞舟和这群孩子们并不熟悉。
      由于要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他没有去县里上学,平日里也不和他们一起玩耍。
      个子最高的孩子叫小虎,是村里的孩子王,横行霸道惯了。
      前一段时间顾母去世后,他和小虎还产生过几次言语冲突。
      “前面就是顾飞舟家。”
      顺着小胖指的方向看去,有个破旧的小院子,似乎有很多人围在里面。
      安念初快走了几步,听到一阵叫骂声传来,“不就是踢翻了几个破瓶子,你还敢动手?!”
      院子中央,小虎领着那群孩子们站成一圈,指着中间蹲在地上的一个小孩骂个不停。
      他旁边堆满了空酒瓶,有几个已经被打碎了。
      小虎继续骂道:“再说了,这些瓶子是你的?还不是村里人可怜你看你穷,才让你捡走的。你就是个捡破烂的,没人要的野孩子,我呸!”
      地上的人仍然低着头,毫无反应。
      小虎似乎犹未解气:“活该你爸不要你和你妈,和别的女人跑了。明明是你妈看不住男人,她没脸见人才自杀的,你还敢来怪我们,你——”
      ‘你’字还没说完,地上的人突然站了起来,猛地把小虎撞倒,骑在他身上,挥拳打向他的脸。
      其他孩子们都吓得呆立当场,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把他拉走。
      安念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
      破旧到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瘦削泛黄的脸庞。
      此刻他浑身发抖,手臂青筋暴起,红肿的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小虎,只有眉目间还依稀能辨认出他长大后的样子。
      “顾飞舟。”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被人架着跪在地上的顾飞舟回头,看了安念初一眼。
      这一眼充满了悲伤和愤怒,让安念初内心大惊。
      他记忆里的顾飞舟,读书时期冷静沉稳,生意场上狡黠奸诈,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激动到难以自持。
      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兽,找不到宣泄倾诉的出口。
      “艹你妈的,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
      缓过来的小虎对着顾飞舟拳打脚踢,恨不得把他撕碎。
      拳头砸在骨骼上的声音噼啪作响,一旁的孩子们也被眼前的暴力场面吓到了,松开了按着顾飞舟的手。
      失去了束缚,顾飞舟用力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小虎,然后转身向前爬,把酒瓶攥在了手里。
      小虎杀红了眼,举起地上的石块,向着顾飞舟砸去。
      地上的人及时闪身躲开。
      随即,只听见“啪”地一声,酒瓶在小虎额头裂成碎片,顷刻间鲜血直流。
      突然起来的变故使得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杀杀杀、杀人啦!”
      随后,几个孩子尖叫着狂奔去喊村里的人。
      小虎也是头一遭受到如此猛烈的反击,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
      他颓然坐在地上,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吓得浑身发抖,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指着顾飞舟,
      “你,你,你竟敢……”
      平日里他常用来嘲讽辱骂顾飞舟的话,此时却是一个词都不敢说出口。
      另一个当事人,顾飞舟此刻却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默默站在一边,低头看着地面,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几分钟后,孩子们带着大人赶来现场。
      “哎呦,我的儿子你咋成这样了?是谁打的你?”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率先奔向了小虎身边,“医生快来看看我们家小虎。”
      小虎见有了靠山,立刻恢复了底气:“是顾飞舟!妈,你快替我教训他!”
      一番检查下来,小虎额头只是破了一层表皮,血也已经止住了,并无大碍。
      小虎妈这才安下心来,开始兴师问罪:“你这孩子,怎么下手这么狠?小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呀!村长你来评评理。”
      “虎婶你先别着急,飞舟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得让医生看下。咱们先搞清楚他们为什么打架。”
      本想着在安鸿儒面前展现牛家村民风淳朴,村民团结友爱,以期拉到更多慈善捐款。牛村长此刻急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希望尽快息事宁人。
      他给了虎婶一个眼色,又拉着安鸿儒去旁边坐着休息。
      小虎抢先道:“村长,就是顾飞舟拿酒瓶砸我,他差点杀死我!不信你问他们!”他指着一旁的小伙伴们。
      几个小孩子纷纷点头。
      “飞舟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和小虎玩归玩,可要注意分寸,酒瓶是能随便砸人的吗?”牛村长尝试用小孩间的打闹结案陈词。
      他转而对安鸿儒赔笑道:“安总,让您见笑了,真对不住。平时飞舟很懂事的,可能是最近他妈去世了,才会这么冲动。”
      “飞舟,你快给小虎道歉。这次是没出什么大事,要是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
      从头到尾,顾飞舟仍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声不吭。
      牛村长喊了他几声都没有回应,面子也有些挂不住,只好走到他身边,推了下他后背:“你这孩子倒是说句话呀!”
      顾飞舟踉跄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我没错。”
      音量并不算大,但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清冷,不知怎地令人心生凉意。
      他用目光扫视了一圈人群,最后落在了小虎身上,说出了今天第二句话:“他活该。”
      目光炯炯,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嘲讽。
      “你说什么?!”这两句话把小虎彻底点燃,恨不得扑过去再打一架。
      但是今天的顾飞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他被盯得心里发毛,只能发动场外求助。
      他躲在母亲身后,装作害怕的样子说道:“妈,你听他说的什么话!他这样子看着还要来打我!”
      虎婶冲上前,用手指点着顾飞舟的额头说:“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给你台阶下你还不下,你——”
      “哇呜呜呜呜呜,好可怕啊!”
      安念初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所吸引。
      “呜呜这个阿姨好可怕,和小虎哥哥一样,打人好凶啊!”
      “你看到小虎哥哥打人了吗?”村长问。
      “他举起那么大一块石头。”安念初边说边比划,“比我的头还大,要砸另一个哥哥。”
      小虎面色一变,想要制止他:“你胡说!是顾飞舟先用瓶子砸我。他们都能作证。”
      他向那群孩子瞪了一眼,他们犹豫地点了点头。
      安念初早已做好准备:“可是,明明是小虎哥哥先把飞舟哥哥的瓶子踢碎了,还动手打人。”
      他眨眨眼睛,眼神里闪烁着无辜:“村长叔叔,难道飞舟哥哥被人欺负不能还手吗?”
      “这……”牛村长一时语塞。
      安念初乘胜追击,使出杀手锏。
      “爸爸,你认识飞舟哥哥的爸爸吗?”他拽着安鸿儒的手使劲摇了摇,“小虎哥哥说,飞舟哥哥的爸爸不要他和妈妈,和别的女人跑了,他妈妈管不住男人所以自杀了。”
      “飞舟哥哥听完之后很生气,才还手的。你帮忙把他的爸爸找回来吧。”
      童音软糯,语带天真,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无比讽刺。
      顾飞舟他爸失踪近五年,什么样的传言都有过。
      孩子们哪里知道这些,还不是耳濡目染听大人们说的。
      虽然村民们私下里没少用阴暗的思想八卦他们一家的事,但从没有明面上把这些龌龊的猜测说出来。
      更何况是在今天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见不得光的谣言被懵懂稚子高声念出。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觉得脸上火辣辣地不好受。
      虎婶自知理亏,连忙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当我们家小虎倒霉,走吧走吧。”
      眼看顾飞舟就要躲过一劫,小虎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不可置信地大喊:“妈,你就这么算了?!他把我打成这样凭什么算了!”
      “回家再说,别闹了。”
      “妈,不是你说的吗?他爸就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我说实话怎么了?!”小虎仍旧不依不饶。
      不等他说完,虎婶连忙捂住他的嘴:“牛大虎!闭上你的嘴!跟我走,回家!”
      安念初抬眼看过去,几个孩子眼神躲闪,大人们纷纷面露愧色,对顾飞舟报以同情的目光。
      看来他们不是不知道小虎对顾飞舟的欺凌,却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仗义执言,顾飞舟在牛家村的处境可见一斑。
      一场闹剧最终以小虎被家长带回家教训而结束。其余看热闹的人们也都悻悻然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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