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星河》陈书漾

4、流落市井 巧施微技艺

　　奔赴边城的路途之中，恰逢流民暴乱。
　　乱潮席卷官道，尘土遮天蔽日，嘶吼与哭号交织在旷野。还未等行至渡口，一伙四散劫掠的流民便冲散了赶路的人群。她仓促之间无处躲避，背囊被人狠狠撕扯开来，里面为数不多的干粮、当初古寺乡亲们凑给她的银钱织物，一瞬间便被哄抢殆尽。
　　她踉跄跌倒在尘土里，指尖只攥下一小块残破的药布。人潮推搡而过，等周遭稍稍平息，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暮色沉沉，旷野寒风卷起沙尘。
　　昔日受人敬重的医女，如今一身素布衣裙沾满污泥，行囊尽失，举目无亲，前路茫茫。她不敢再走官道，只能顺着乡间土路，辗转流落到一座市井集镇。
　　城中鱼龙混杂，没有熟识之人，没有安身居所。囊中一无所有，连半块面饼都换不来。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寻了城墙根一处残破的墙角暂且栖身。白日里，便守在市井的边角，替底层之人医治伤病。
　　街角的老乞丐王瘸子，左腿被石块砸伤，伤口溃烂发炎，躺在垃圾堆旁奄奄一息，无人愿意多看一眼。旁人都唯恐沾染晦气，纷纷远远避开。
　　“姑娘，你……当真肯治我这将死之人？我分文拿不出来。”王瘸子枯瘦的手捂着流脓的伤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与自嘲。
　　谢书意蹲下身，将随身仅剩的一小包草药摊开，指尖轻轻避开溃烂的创面，声音疲惫却平静：“钱财不必，若你痊愈之后，分我半块粗粮饼，一处可以暂避大雨的墙角，便足矣。”
　　王瘸子怔怔望着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世道如此，良善最是不值钱，姑娘当心，这市井之中恶人遍地。”她沉默着，低头清洗伤口，捣碎草药细细敷上。
　　经此一事，消息慢慢在底层之间传开。走街串巷的小贩、逃难的妇人、沿街乞讨的孩童，有人受了跌打损伤，得了热症外伤，走不起药铺，便悄悄寻到她藏身的城墙角落。有人送来半块冷硬的麦饼，有人揣来一把晒干的野菜，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得到几枚微薄的铜钱。
　　市井之中，温柔从来换不来善待。
　　一日傍晚，两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晃到墙角，看见孤身在此行医的谢书意，言语轻佻，步步向前逼近。
　　“哟，还是个会看病的小娘子，何必在这风吹雨淋受苦，随哥几个去酒楼，吃香喝辣岂不比这强？”谢书意迅速将药草收拢到身后，身子向后紧靠冰冷的砖墙，神色冷了下来：“我只行医，诸位若是没有伤病，还请离开。”
　　地痞非但没有退去，反而笑得更加放肆，伸手便要去拉扯她的衣袖。旁边不远处，一直蹲在一旁修补竹筐的竹筐老周猛地将竹刀往地面重重一磕，“哐”的一声脆响。
　　“光天化日之下，集镇之中，休得无礼！”老周年岁已长，脊背微微佝偻，手上布满竹篾划出的老茧，他本是旁观，此刻实在看不下去，挺身挡在了谢书意身前，“她是给穷苦人看病的大夫，尔等不要过分。”
　　地痞打量了一眼孑然一身的老竹匠，又看周围渐渐有路人驻足观望，骂骂咧咧几句，才不甘不愿地甩手离去。
　　待到地痞无赖走远，暮色压了下来，寒风凛冽。竹匠老周转过身，看向满身尘土的谢书意，低声劝道：“姑娘，你一个女子，身怀医术，落在这鱼龙混杂的市井，便是一桩祸事。医术是本事，可乱世之中，孤身女子的本事，很容易引来祸端。此地不宜久留。”
　　谢书意垂眸，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药汁与泥土的双手。方才的惊吓还残留在骨血之中，方才那一瞬间，她真切体会到，失去庇护之后，自己是何等的脆弱渺小。
　　“老先生的教诲，我记下了。”她声音轻轻发颤。往后的时日，她将身上所有的锋芒尽数藏起。不再显露过人的见识，言行收敛得愈发低调谨慎。白日行医，夜晚蜷缩在墙角，亲眼看见饥荒之下百姓啃食树皮，苛税压得小贩倾家荡产，看见卖儿鬻女的妇人，看见冻毙在街头的流民。
　　冷眼、欺辱、饥寒，轮番向她袭来。常常入夜之后，寒风刺骨，腹中空空，她裹紧单薄的衣衫，靠着墙根，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她不再轻易展露悲悯，也不再高声议论世事，只是默默给前来求助之人处理伤口，小心翼翼把换来的每一枚铜钱、每一小块干粮妥善收好。
　　王瘸子伤愈之后，时常会悄悄给她送来一点残羹粗粮；竹匠老周偶尔也会拿几块破旧的竹席，让她夜里能够稍稍隔绝地上的湿冷。这些底层之人微薄的善意，是她落魄时日里仅有的一点暖意。
　　她一点点积攒着来之不易的盘缠，一分一厘都格外艰难。集镇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地痞的骚扰并未完全断绝，此地的危机始终悬在头顶。
　　边城，那一处传闻之中靠近边境的小城，成了她心底遥遥的念想。
　　见过了市井底层万般苦难，尝尽饥寒与欺辱，她敛尽一身光华，把过往埋藏心底。攥紧那一小包攒下的铜钱，整理好简陋的药囊，咬紧牙关，再次向着边境小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