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沐沐柯

1、一

　　时值七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节，一群青纱裙宫女丝毫不惧炎热的挤在一个小木窗看偏殿内那个昨夜被君上带回来的少年。

　　此时那少年正端坐在案前写着什么。看年纪不过十七岁上下，比她们这些宫女还要小上几岁，却生了一副极俊俏的面容。

　　那少年似乎感受到了某处炽热的目光，抬起头来，宫女们赶紧作鸟兽散。

　　“听说这是君上从伍国带回来的，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像他这样好看的人儿。瞧他那皮肤简直比女子还白嫩！那桃花眉眼、挺秀的鼻子、粉嫩的小嘴，都跟水墨画里头细细勾出来的似的！明月明月 ，你昨儿被吩咐去伺候这主子了，他真的是男子吗？”一个刚刚也在偷看行列中的宫女问道。

　　那叫明月的便十分得意的笑道：“如假包换！”

　　另一个宫女却道：“那主子是伍国带来的……那是伍国人吧？”

　　旁的只说她傻：“伍国带来的人自然是伍国人。”

　　那宫女瘪瘪嘴道：“我的意思是，君上刚把伍国灭了，那这新主子是什么来头呢？”

　　“许是君上也见他好看……”一位宫女插话道。

　　“君上虽然心性冷漠又喜好杀戮，倒也不近女色，登基这么多年，至今后宫无人……啊，难道君上真的是……”

　　那人还没说完，一身黑衣的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身旁打断道：“你们说什么？仔细君上拔了你们的舌头！”

　　那宫女一看来人，连忙下跪道：“吴大人，不敢再多嘴了，不敢了……”

　　那男人名叫吴林，是正一品的禁军都督。他身形高大，眉上一道长疤，让人一看就生出几分恐惧来。又听说是太后的人，一个个都不敢招惹。

　　吴林撇了她们一眼便径直走向少年所在的偏殿，太后听说君上带回来个男子，命他来看看。

　　吴林一进门，正好少年抬起头来，一看到他的脸，便拧眉问道：“伍莫久？你不应该在伍国好好的当你的太子爷么？怎么跑到大明来了。”他刚说完才想起君上出征已经把伍国灭了。

　　伍莫久看到他只觉得很眼熟，听他说话才想起来是吴林。便站起身道：“吴大哥，好久不见啊，原来你是大明人。”

　　那是几年前的事，伍后不知在哪碰上了身负重伤的吴林，伍后一向心善，便把他带回宫调养，伍莫久便在那时认识了他。后来他伤好了便离开了。

　　伍莫久自幼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虽很得大人的宠爱却也不免无聊，总找下人玩下人也经常没空陪他玩。所以那段时间，他和看着十分凶恶的吴林相处的倒挺好。

　　吴林问道，“君上为什么带你回大明宫？”

　　这问起来伍莫久自己也不知道。

　　当时父皇说大明国的人打过来了，便把他送到伍宫外的一家客栈藏着，大概过了几个时辰，那客栈的支脚被大明的箭刺穿突然塌了，他在二楼，身边一个随从硬要给他当了人肉垫子他才躲过一劫，谁知都躺路边了，一个骑高马的突然下马蹲着问他是不是太子，他以为那人要杀他便摇头说不是，结果还是被带回来了。

　　伍莫久便实话道：“我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认出来自己是太子，就算不杀他至少也会关到大牢去，把他安排到这么舒服的地方作什么呢？

　　太奇怪了。

　　吴林对伍莫久的母后心怀感激，便成心想帮他：“你若是想出去，我可以帮你。”

　　伍莫久没回话，突然问道：“吴大哥，你知道伍国现在怎么样了吗？我父皇母后怎么样了？为什么……要打伍国？”

　　吴林闻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伍国在九州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边缘小国，又安于现状，不参与别国的争权夺利。若不是为了对哲政国形成包围之势，恐怕战火是怎么也烧不到伍国的。

　　不，他迟早会。

　　明知萧说要统一，便一定是要完完全全的统一。

　　“出去吧，我帮你出去。”吴林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看着伍莫久的脸，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吴林还记得那时他脸上总是带着很灿烂的笑，即使下雨天也会笑着说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好听。

　　然而如今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张十分惹人注目的脸，却让人感受不到那种明亮了。

　　伍莫久摇摇头道：“我不走。既然我的国家已经这样了，若是明君想让我死，我便陪葬……吴大哥，我只求你别告诉别人我的身份，倘若我还能活着，便要给伍国讨回公道。”

　　果然还是太年轻。

　　“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岁不过十七，怎么替伍国讨回公道？还有，明知萧不会杀你。他若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那……我该怎么办。”伍莫久看着他，有些无力的坐下。

　　他低头看着案上自己写了一夜的人名，泪水无声，突然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圈。

　　吴林走近，在他桌案前蹲下身道：“伍莫久，这世上没有公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亘古不变，在九州，更是如此。我相信，你父皇和母后，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是什么意思？

　　忘记这一切，重新生活吗？怎么可能忘记。

　　可他又能做什么？他不可能手脚发抖的拿刀去杀人。

　　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一起杀了。

　　吴林见他出神，喊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有些呆滞道：“吴大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你走吧。”

　　吴林说完有事可以去找他后便离开了。他前脚刚走，明知萧后脚就来了。

　　伍莫久被带回来时并没有看到明君的脸，来人虽然相貌不凡，但一身黑袍，也没有高冠，他便以为这是个闲人。看了一眼便趴在桌案上道：“抱歉我想一个人待着，请出去吧。”

　　然那人并没有出去，反而在身边坐下了，伍莫久有些奇怪，难道大明人是这样的习俗吗？伍莫久无力招待这位来客，便也不语，只给他倒茶。

　　明知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道：“你是伍国太子。”

　　伍莫久闻言楞了一下，很快道：“我不是，我们太子，已经死了。”

　　来人闻言，一字一字问道：“何时，何地？”

　　“在明军进占伍国皇宫时，在皇宫里。”伍莫久面无表情，好似真的在陈述一件事实。

　　“不，本王没有杀他。本王在找他。”

　　伍莫久才知原来这人是大明国君明知萧。
　　但他为什么说在找自己?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边倒边说：“他死了，逃在路上时被乱箭刺中了心。”

　　伍莫久还在倒茶，手里的青花茶壶突然被夺了去放的老远，明知萧道：“你的眼睛和他很像。”

　　“君上又没见过我们太子，怎么知道我的眼睛像？”伍莫久看着他。

　　“我见过。”

　　两人四目相对。

　　明知萧看着伍莫久有些泛红的双眼，突然没了刚看见他时对这双眼睛的熟悉感。

　　“我自幼跟在太子身边，从来没见过君上。”伍莫久道。

　　他从小都未曾出过伍国，更别提见过远在大明的明知萧了。

　　“本王见他时，他身边也没有人。”

　　伍莫久无言，好一会儿只低着头道：“我真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