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欲语泪先流 那 ...
-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所有的喧闹声都突然停止了。只听得到心脏沉重而有节奏的跳动声,以及她那一句轻轻的“是还忘不了季川吧”。
真的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呢,可是却在耳朵里来来回回飘荡了好多遍。
是还忘不了季川吧!
是忘不了季川吧!
是忘不了季川吗?
是吗?
是吧!
“怎么可能!”我豁然笑了起来,极力地想去辩解,“都过去十几年了,我哪里还惦记那么多啊!”
“那么……”她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还戴着当年你和他的情侣项链?”
我微微低头,看了看脖颈处的那条不知何时从羽绒服里面掉出来的金色星形项链,我迅速地又把它塞到衣服里面去,然后又说:“毕竟是金子啊!扔了岂不是太可惜。”
轻轻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继续喝着杯子里面的水。
“那……”我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太善良的想法。“你还记得沈溪吗?”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我的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甚至连我自己都并未意识到那个笑容的森凉。
她喝水的动作有片刻僵在了空气里。
沈溪,你看到了吗?她也没有完全把你忘记啊!听到你的名字,她也会整个人呆住呢!
我突然万分期待她的回答。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她很平静地说。
她的脸还是埋在黑暗里。我努力想从她的表情中去感知些什么,但终是以失败画上句点。
“你想他吗?想过去见他吗?”我有点不愿善罢甘休的意思。
她轻轻笑,说:“我现在都快成为一个孩子的妈了,你跟我谈以前谈过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黑暗中,我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想起这个只比我大了一岁的人,过不了几个月就要成为一位妈妈了。
是啊!以前,过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我微微有些伤怀。
从我的十八岁,她的十九岁,到我的三十三岁,她的三十四岁,十五年不是应该很漫长吗?不是应该漫长到需要用十几万个小时来计算吗?不是应该漫长到看不到尽头吗?
可是,还是就这样过去了啊!
屏幕上出现了梁静茹的面孔。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什么呢?
像无数飞鸟在云层深处徘徊。
像动物停止了向南迁徙的脚步。
像窗外呼啸的寒风被冻住。
像雨点停在了半空。
…………
记忆里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响起。
此刻我也终于看清了欢迎一直被埋在黑暗里的那张脸。
成熟的气息打磨掉了年少的棱角,身上散发着三十岁女性独特的魅力。
这是否就是她一直渴望的物质生活?
沈溪,当初你的释怀到底值不值?
“我点的歌终于到了。不陪你说话了,我去唱歌了。”
欢迎没看我,匆匆跑到点歌机前,拿起话筒作势要唱起来。
真的不在意了吗?那为什么还要点这首歌呢?真的不在意了吗?那为什么刚刚似乎从你闪躲的眼睛里看到了盈盈泪水?真的不在意了吗?那为什么之前提起他的名字你还是会木然良久?
还是在意的吧!
如果,不是为了生活……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
心里的柔软在飞速生长,最后刺破了血管,在身体里炸裂开。
于是我又一次想起你。
季川,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牵过男孩子的手了。
季川,德国的冬天也像上海这么冷吗?我上次去那里的时候还是夏天呢。
季川,我现在玩游戏长进了不少呢!再没有坑过队友了。
季川,我好久没回清陵去看看了,好想回去啊!
季川,那么多人都变了,你变了吗?
…………
五点十五分,我们作鸟兽散。欢迎说要开车送我,但被我拒绝了。
我一个人在黄浦江边慢慢走着,眼前是万家灯火,而我被覆盖其中,没有丝毫存在感。我感觉眼睛像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密密麻麻的亮光。脸上有点儿痒,我下意识地伸手去碰,然后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几乎是占满了我的手掌。
没有行人注意我,他们恨不得把一天的时间掰成两半来用,步履匆匆、神情严肃,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情绪呢。
这个城市,是真的冷漠!
我忽然就想起了清陵。
那里每至初春就会有大片樱花盛开。
那里也有像上海一样的繁华夜景。
那里张大伯的小卖部自己经常光顾。
那里有一所叫作清陵一中的学校每年都会举办樱花艺术节。
那里见证了很多人最纯粹的年少时光。
我的眼泪一直不争气地掉落着。我很自然地就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冬日的下午,有一个温柔帅气的男孩子,蹲下身来用那双我怎么也找不到目光焦点的小眼睛看着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胡乱地揉着我的头发,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一块手帕,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对我说:“奚禾,你怎么总喜欢哭鼻子呢!”
我怎么总喜欢哭鼻子呢!这么久了还这么没出息呢!
可是,再也没有人给我擦眼泪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江边的椅子上坐了多久,后来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头顶白廖廖的天光已经把整个上海包裹了起来。江面上有七八艘轮船在缓慢移动,发出的汽笛声震耳欲聋。依稀还有几栋写字楼里亮着灯。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三十七分。
纸醉金迷的城市正在快速运转。
一阵冷风朝我吹过来,整个人颤抖了一下。上海冬天的风像是掺杂了细碎的冰珠,吹在脸上格外地疼,感觉要刮了我一层皮似的。
“清陵这会儿下雪了吧?!”
我微微抬头望着远处的天。
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已经很久没去过了。印象中清陵的冬天应该不冷,至少没有上海这么冷。
清陵的样子在我脑海里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努力去回忆也只能记起它的轮廓。
那个在深南方的城市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
也变了吧!不再一如从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再呼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别回头看了,身后云烟往事,过眼青春,都不是余生。
我站起来,走到江边护栏前停了下来,冲着波涛汹涌的黄浦江大喊:“去你他妈的青春吧!”
那一刻,我是真的感觉到了轻松。原来,释怀也没有那么困难。
我把项链取下来,仔细看了看,牙一咬心一横,像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一样,把它扔进了江中。
我亲眼看见远处的江面水花飞溅,然后轻轻泛起了涟漪。
有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被悲伤包围起来。
比如电影看到了最后。
比如老歌再次传进耳朵。
比如不经意翻到多年前写的日记。
比如一个人待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
比如和两个好朋友走着走着,系个鞋带的工夫,你就被甩出去很远距离。
……
比如,现在。
天际有飞鸟环绕盘旋,不过几秒时光,就往南方飞去。
我转身,然后走掉。
脑海里一帧帧都是樱花落下的画面。
“孤云与归鸟,千里片时间。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
等什么时候,再回清陵看看吧?
(本文写于2018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