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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事事休 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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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在上海。
时间是二零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不远处深蓝色的夜幕中,有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还在微弱地闪烁着,然而码头上轮船的鸣笛声、高架桥上汽车发动机的轰隆声以及机场飞机起飞那一刹那的轰鸣巨响,却早已将这个城市从沉睡中唤醒。
将明未明的天空之下,是到处灯火通明的炫目之景。
十里洋场江景会所内,一群人正在缅怀青春。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忘记,曾经想征服全世界,到最后回头才发现,这世界滴滴点点全部都是你……”
各种高中时代不绝于耳的毕业经典曲目在这间小小的包厢里被一群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再次唤醒。
就像一层层被时光覆盖的记忆,在多年之后,在经历过雪雨风霜的沧桑的多年之后,轰然掀开。
曾经信誓旦旦地在彼此的同学录上写下“愿我们十年之后能再见”诸如此类的字眼,也只能是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流转,被风吹散在荒芜的四季里。
最后,亦无人问津。
当初喜欢的人,如今还渴望在一起吗?当初所幻想的闪闪发光的未来,如今得到了吗?当初说过毕业后一定再见面的同学们,如今有几个还站在你身边?
…………
有几个感性的唱着唱着就泪眼婆娑了,我在一旁看着他们,像是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牵引着我,慢慢向他们所在的领域靠近。
那里一直都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天地。
我摆弄着手里的酒杯,皱了皱眉,一口喝了下去,又苦又涩的味道在舌尖纠缠,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无法忍受,没有空隙,难以脱身。
“都喝了这么多了,不怕醉吗?”
说话的人是我高中时代最好的玩伴殷欢迎。她拿着两瓶矿泉水,走到我身边坐下,随手递给了我一瓶。
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不得不说,有时候“物是人非”、“时过镜迁”这样类似的词语,迟早有一天还是会以最平和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就比如此刻坐在我身边的欢迎。六年前认识了一个在上海商界挺有名头的外企老板,十分果断地甩掉了那个穷酸的男友,才不到半年时间,就和那老板领了结婚证,从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小房子里搬出来。
走的时候很干脆,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她告诉自己:
我已经二十八了,我不再需要这种没有物质支撑的爱情。
现在的她,住在静安的一处高档小区的顶层,房子很大,通堂明亮,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俯瞰大半个上海。在眼前这座随时都散发耀眼光芒的城市,似乎只有金钱和地位才是真实且有质量的存在,其他一切在与这两者的较量下,显得那么虚妄而可笑。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爱情和面包,还是要选择面包的。
她过上了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身上随便一样佩饰就够我在上海这个物价出奇高的地方过活好几个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大呢子风衣,前几天我在合租室友的时尚杂志上看到过,是Prada今年推出的最新系列的主打。脖子上的SWAROVSKI钻石项链和手腕上的Cartire手表分外惹眼。脚下踩着Jimmy Choo高跟鞋。手边的红色包包是Hermes最新出品。身上的香水牌子是Burberry……
爱马仕、巴宝莉、香奈儿、施华诺世奇、普拉达、卡地亚……各种奢侈品牌的名字在我脑海里像搓麻将一样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是杂志编辑,我想我一定连他们的全名都无法完整叫出来。
想到这儿,我深深咽了一口唾沫。这浑身上下加起来得多少钱啊?!
她整个人透露着一股高贵优雅的气息,给别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很难亲近。
谁又能想到以前的她是那个会和我一起顶撞老师、会偷偷翻墙逃课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会互相帮对方抄作业、会为了各自喜欢的影视明星不合而斗嘴的丫头呢?!
山河湖海不可平,青春打马不可回。岁月到底带走了什么?我们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但一切虚虚实实,都摆在眼前。
刹那间我想起了那句诗词:
流年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冲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便伸手把那瓶水接了过来。拧开瓶盖后,喝了口水,算是稍微缓解了胸腔里那股燥热之感。
我把身上厚重的羽绒服使劲儿裹了裹,吸了吸鼻子,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忽闪忽闪的光晕,闭上了眼睛,微微有些犯困,但总感觉心脏那一块区域像是被水淹没了一样,又闷又慌,极其不自在。
我不知道有这样一种感觉是为什么,可能是在这样煽情的气氛里,内心深处的那片柔软难以遏制地在慢慢滋长。又或许是在替我和欢迎之间越来越生分的感情而感到悲伤。也有可能是突然想起多年前欢迎在我的毕业留言册上写下的“希望我们都不要变”而感到惋惜。
可似乎还有很多别样的情绪也交织在一起,我试图一一理清,但却仍然是一团乱麻。
我究竟在难过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
“怎么样?这样的氛围?”
欢迎突然问我。
我没有睁开眼睛,继续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没动。
“就这样吧……伤感、催泪……”我一时再想不出其他词语来形容,而后脑海里突然冒出两个字,“还有……矫情。”
她被我逗笑了:“这可不像一个大作家会说出来的话啊!”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扭头去看她。她笑起来明艳动人,嘴角的梨窝若隐若现,眼里似有万千星辰在闪耀。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犹在眼前。
但下一秒,我的意识就被周围的吵闹声拉回了现实。
“你说这话实在太抬举我了!像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上海一捞一大把,算得了什么大作家。”
我坐直了身子,拿起桌案上的酒,把自己的杯子倒的很满。然后,重复之前的动作。再然后,那种复杂的味觉体验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
“你以前不喝酒的。”
欢迎看着我,脸上满是疼惜之意。
“人是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吗?”
又是一杯潇洒下肚。
把杯子放下后,我用余光瞟了一眼轻轻。面对我这句话里有话的说辞,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别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嘴角一抽,也沉默了。
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动物!只要迈出改变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会接踵而至;只要很少的时间,你下一次见到的那个人就会和上次不一样;只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联系对方,等再次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时也就只剩下尴尬……可是,我们不能也不可以埋怨他人的改变,因为其实连我们自己,也在一点点不易觉察的细微变化中,进行放大再放大,最后在别人眼里,你也不是最初的你了……
她拧开水瓶盖,不知在哪寻了个杯子来,把水倒了点儿在杯子里,然后又从桌底拿起一瓶啤酒,用力拉开,一团一团的白色泡沫冲上来,差点弄脏了她的手。我听见她倒酒的声音,还有一阵玻璃撞击的清脆声响。
她形式性地碰了碰我的酒杯,仰头喝了几口杯子里面的水。
这是电视里所谓的以水代酒吗?平生第一次见呢!不过好像也没那么影视剧里那么潇洒吧!这样的场面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另外一个一口干了?
各种奇怪的念头在我的头顶上空飘摇。
我发了会儿愣,然后拿起杯子,把今晚的第十七杯酒送进肚子里去。
她的脸这会儿一半以上埋在阴影里,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彼此默契地沉默了大概两三分钟。
“还不考虑结婚吗?”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都三十三了。”
“没男人要呗!都三十几岁的老女人了呢。”
我自嘲地说,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的某一处。
“是还忘不了季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