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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鬼 许是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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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微雨刚至,天色晚青,清云还未散去,风吹,林间涛声,远方便有雾渐升渐起。
万物有灵,簌簌有声。
农村的绿皮火车“哼哧”一声,冒出一口烟,进站了。火车太久了,绿色的油漆变得极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甚至生了锈,落了片片火车皮,斑驳交错。
火车的车窗框是棕红色,镶嵌着透明玻璃,红绿颜色的冲击感,竟显得有些好看。透过车窗,景色一览无余,无论是漫野禾田,还是清溪流淙,在绵野里蜿蜒起伏。
车停了,程顾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拿着身旁不大的行李箱,下了火车。
正是三四月的季节,凉意倦懒,春色微软,草木皆醒,打开话匣子般,虫鸣阵阵。
刚下车的程顾安猛的一瑟缩,不禁裹紧了棉袄。虽说正直初春,他穿的也不少,但常年住在南方城市的程顾安一下子来到稍北边的农村,还是被冻的不停吸溜鼻子。
他慢吞吞伸出被冻红的手指,拉住行李箱的拉杆,离开站台。
程顾安皮肤向来苍白,这会儿脸颊鼻尖泛得通红,添了几分病态。
火车又冒出一口白烟,被风吹碎散了,驶向更远的,起伏的那一带青山。
出了那小小的火车站,细雨夹长风,款款袭来,程顾安将棉衣帽子戴上,但是行李上挂满了雨水。
他握着手机,给爷爷发了短信:爷爷,我到了。
农村的信号不太好,那条短信旁转动的细圈好久才消失,显示“发送成功”。
良久,那边才发了一个字,“好”。
程顾安将手机揣回口袋,呵出一口气,便是一团白雾。
程顾安今年十八,三四月份这个时间,本来应该在上学的,可因为三四月份的交接几日是他奶奶祭日,他才请假回了老家。
他父母走的早,至于奶奶,更是在他没出生时便去了,唯一和他亲近的只有爷爷程唯,程顾安五岁前都是爷爷带的,五岁后便随他的姨父姨母去了城里。
姨父母待他不差,可他就算小,也懵懂的意识到,自己始终是寄人篱下,所以更想回家。
十五年里,程顾安无数次想回到程唯身边,程唯也无数次拒绝,程顾安也有偷偷坐火车来到农村,程唯都打电话让程唯姨父母接回去。
态度明确坚定,明确的让程顾安不解,坚定的让程顾安难过。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不让他生活在农村呢?他可以不读书,可以种田,可以打工,可以养活自己和爷爷。
不过终于在程顾安数不清的纠缠和闹腾下,程唯答应让程顾安回来农村,不过得是十八岁以后,并且日期定在每年的三月尾四月初。
十八岁之前,让程顾安好好学习,不许再一人跑来农村。
当程顾安听到这承诺必然是欣喜又难捱的,毕竟农村爷爷的房子才是他的家,而十八岁,分割开来,是极漫长的年岁。
可他捱到了,他急忙向老师请假,现在正在去农村的路上呢,马上就能见到爷爷了。
想到这儿,他又吸了吸鼻子,心思雀跃起来。
从车站到农村的路他是熟悉的,十五年前这条路他走过几次。
程顾安从小身体不太好,大多时候都显病态苍白,因此他脑子动的多,记忆力也好,又聪明,走过几次的路,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依稀记得。
路上的景色变了样,青苔遍地,滑溜溜湿漉漉,跌入一派青毛毯,柔软苔痕,添了春色。
淅淅沥沥的雨缠绵悱恻,少年戴着帽子,走走停停,不时被景色吸引,蹲下抚弄那些路边花草,或是伸手去接落下的雨滴,发出赞叹,又咳嗽几声,柔弱又易碎,仿佛要融进春光之中,明媚且纯粹。
程顾安凭着小时候的那点儿记忆,竟真的找到了去爷爷村子的路。
他站在村口,一时内心激动又紧张。
十五年啊,十五年不见的村子和人儿。
那曾经做梦才能梦见的地方。
往事情深,熟悉又感人。
村子有名,叫桃源村。想当然,那是行云之外的世外桃源,白日鸟啼,夜里蛙声,野桑庭杏,翠韭黄麦,一条小溪贯穿其中,潺潺流动,油然慢行。
程顾安初二时学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那时他读这篇课文,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桃源村模样,桃源村的粉墙黛瓦,清淙红鲤,不比《桃花源记》里描写的景色差。至于男女老少,也是淳朴善良,村头至村尾,每家每户,无不认识,无不熟悉。
村里总充斥着孩子的笑声。五岁的程顾安身体不好,常生病,也不怎么随村里小孩儿跑来跑去,但就是坐在门边看着往来小孩儿,也笑的开怀。
程顾安揉眼,将思绪拉回,朝村里子走去。
村子不小,十五年来变化并不大,不过路上碰到的人,都不怎么认识。
桃源村里的人少有外出,也少有人会来村里安家,农村人总认为,出了农村便是城市,能在大城市里舒服的活着,何苦到小农村里头辛苦呢?
因此拖着行李的程顾安一路被打量。他倒也没有不适应,不管是什么目光,他都习惯了。
程唯家接近村尾,依山傍水,位置很是不错,农村里都是独栋的,程顾安还记得十五年前,程唯家很大,屋子的颜色很鲜艳,时常有燕子安家,门前院后种了不少花和树,不知现在开的怎么样了。
越是这么想,他走的就越急,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两颊极红。
东走西走,拐弯抹角,越了流水,过了排树,程顾安走到了村尾,隐约看到程唯院子里那棵十五年前就很高大的桃树,程顾安忍不住跑了起来,行李箱一会儿拖一会儿拽,沾上不少尘土,可他不在意。
走到门前,木门还是轻掩着的,尽管程顾安激动的有些抖,但还是出于十五年没见的礼貌,敲了几下门,木门发出的咚咚声,古老又沉重。
可是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爷爷不在家?爷爷是一个人住的,家里没人吗?程顾安思索着。
或许爷爷出去种田了,或是去街上买东西。他猜测到。
农人很忙。
程顾安推开了门。
院子里有一棵桃树,估摸着在五米往上,三月份到了桃花花期,那桃树上的花开的实在羞涩,白中透粉,柔软芳菲,树下有几朵被雨水打落,破碎光泽,单薄无力,惹人怜惜。
桃木的颜色深了些,它起码有二十年轮了,浓郁深沉。将来结了桃子,不知道还红不红,甜不甜。程顾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伸出手,纤细雪白的手腕上串着一根红绳儿,红绳儿上系着一颗桃核,那是程唯曾经在程顾安吃过桃子后,将桃核留下洗净,为他做的,说是祈福避鬼。
总之,程顾安一直戴到现在,那颗桃核愈发古色古香。
桃树掩映着房屋,房屋被日晒雨淋,色彩还是淡了,不过仍旧挺拔好看。
爷爷没回来,程顾安也不想进屋,他将行李放在门旁,在后院里逛了一圈,后院种着一片花,他不认得,还有几只鸡鸭,闲庭信步,悠然自得,看见他了,朝他叫几声,又去喝水啄米,或是休息浅眠。
最后他还是走到那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古桃树下,入眼满是白粉色,整个人要被桃花攻陷。
程顾安白,在桃花群里显得格外和谐,他揭下帽子,雨丝从桃花罅隙里掉落,也只有几丝几缕了,他弯腰下蹲,捡起被打落的桃花,放在手里。
因为从小不怎么和同龄的孩子玩,程顾安格外喜欢那些花花草草,更何况还是这和他有关系的桃树。
他细心的擦掉桃瓣上的水,擦的太过认真,露出天真的,孩子般的笑,像暖阳。
以至于有人走近了,也没发觉。
本也发觉不了。
程顾安抬头,想站起来去桃树另一边捡落花。突然觉得光线被遮住了些,仰头,才看见那是很高大的影子。
其实比影子要深了不少,却又比普通人要淡些。
那高大的影子离桃树有些远,穿着长袍,光线找不到,暗暗的,无端生出一番阴冷的气质。细看,双脚竟是悬浮的。
往上看去,程顾安望见华丽的古装长衣,一头长发直垂而下,一截雪白的脖子,还有一张冷淡却极俊俏的脸。
程顾安的心咯噔一声,腿突然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淋了一身花雨,疼的他龇牙。
那张脸也比较淡,却俊美的张扬,倨傲与阴冷的气息相互纠缠,他的眉,目,鼻,唇都是一等一的好,仿佛海纳了世间所有美,他的皮肤接近瓷白,白的发冷,白的透明,美的无法形容,周围的雨都避他而落,就好像,他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神情淡漠,抱着双手,双眼狭而长,目光冷而利,看着蹲着捡花的程顾安,不语,却自发威压,而不带情绪。
居高临下的既视感,使人发悚。
程顾安原本一路跑来还有些发热,这会儿却冷了下来。
手里的花被风吹落了,但浑然不知。
他知道这是什么。
是鬼。
就是传统意义上人死后化作的鬼。
是虚影,漂浮着的。
他仰头盯着那鬼,那鬼很高,也俯视抱手,没什么其他动作,就看着他。
此刻,雨声,虫声,木声归于寂静。
雨停了,花落了,霜空如洗,浮云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