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缨珞 千年缨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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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缨珞视角）
我似乎是个人类。
原本应该是这样。
身为人类的子女，理所当然的作为人类存活，去爱，去恨，去痛，去失望，轰轰烈烈地过完一生，最后平平淡淡的死去。
这，便是我想要的一生。
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从出生开始就拥有记忆，所以我清晰地记得母亲的样貌。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最漂亮的女人……不，是最最漂亮的人类。
我近乎疯狂地崇拜我的母亲，可她就像是一只高傲的黑猫，从不为任何人驻足，即使是我，也不过留住她一瞬间的注视罢了。
她说，她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吊一打子漂亮男人，然后逍遥一辈子。
很特别的梦想，据说因为这个，母亲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二个把单家的元老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女人。
可我就是崇拜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因为她是如此的自由，敢爱敢恨。
不像我，只能乖乖地呆在牢笼里，甚至连感情都不曾拥有。
是的，我没有感情。
或者说，我没有心。
作为一个人类的心。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丧失了人类应有的感情，不会爱，不会恨，不会痛，不会喜悦，也不会悲伤。
以某一个时间为节点，我把所有的感情都丧失掉，然后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不哭也不笑。
作为交换，我得到了看透人心的能力。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样的交换有什么意义，怎么看都是我吃亏，哼，可恶的神，一定又耍了什么花招……
家里的大人们似乎很担心，他们请了很多大夫来看我，可那些大夫们总是诚惶诚恐的下跪，然后说，恕小人无能……
可我看见他们在说，这个臭小鬼，真的麻烦死了，每次都是，又没生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
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说的和想的不一样呢？他们难道不累吗？万一说反了要怎么办呢？我觉得有点好奇。
当然这个也是骗人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好奇是什么，我能做到的，只是按照当时的情景给出合适的判断罢了。
后来渐渐的，我知道这样不说不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拥有读心的能力，如果我不说话，恐怕谁都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想喝水。
哐嘡—！
小舞震惊地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连手上的盘子掉到了地上都没有发现。
我看看砸碎的盘子，觉得这时候应该觉得可惜才对，于是我说，嗯，挺好的一个盘子。
小舞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简直可以和玻璃弹子媲美，于是我说，小舞，眼睛睁这么大，你不累吗？
小舞的眼眶立刻红了一圈，眼里盈满了雾气，她忘记了元老们教导她的礼数和周到，噌的一声扑到我身上，号啕大哭。
小舞你好重……我哀号一声，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
呜呜呜呜……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呜呜……你吓死小舞了……拜托你拜托你，下次再也不要吓唬小舞了……小舞~~小舞……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呜呜呜呜……
我看到她的心在说着同样的话，真是奇怪，难道小舞不是大人吗？可为什么小舞心里的话和说出来的话是一样的呢？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我不太明白地听着，突然想到，她是说，她在为我担心吧？那这种时候，我应该道谢吗？
我皱了皱眉头，微笑，是怎么做到的来着？
似乎，先要放松面部肌肉。
我深呼吸……
然后，要怎么做来着？嘴角上提吗？
我迟疑了一会，然后做了一个想象中微笑的样子，对着她说，小舞，谢谢。
她猛然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怎么了？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小姐——小舞仍然痴痴呆呆地看我，一脸的红晕，你好漂亮哦~
厄？是么？我抚上自己的脸，原来，这就是微笑……
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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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我有一个哥哥，很可惜，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我一般只能听院子里的人们说，单家的少爷最近又闯了什么祸，又招惹了什么人，又去了什么地方……
对，哥哥不住在单家，他在一年前就搬了出去，按他自己的说法，似乎是叫……离家出走。
传闻中的哥哥是个很古怪的孩子，下人们对他的评价总是不太友好。
但要说起他的缺点，其实也并不很多，不外乎性格孤僻啊，不合群啊，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啊什么的。
下人们总会说，还好单家还有一个我，不然指不定冷清成什么样。
于是我就会笑嘻嘻的告诉他们，这不还有我呢吗~
这个自信的笑容我练了很久，对着镜子看得连自己都快吐出来了，所以我对定型之作很有自信，毫不吝啬地四处展示。
所以你看，大家都被我骗过去了。
喂喂，你听说了没有，今天少爷要回来了，好像是听到大人病危的消息所以赶回来的呢。
诶？少爷？就是那个整天一脸阴沉的家伙？我才不要~
不是啊，听说这次少爷出去，变了好多呢，变得开朗了也说不定哦？
会吗？不太可能吧？
怎么回，我是听我女儿说的，好像在江南那边很受人崇敬哦。
江南啊？听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呢……
是啊是啊……
哥哥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哥哥，那个和母亲一样自由自在的人……要回家了吗？回到这个——牢笼之中？
我嘟了嘟嘴，隐隐的有些失望。
真是奇怪，我什么时候竟拥有了失望这样的情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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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舞赶到大厅的时候，哥哥才刚刚跨进单家的大门。
他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压低的帽檐遮掩住了大半张脸。
可我知道，他一定是我的哥哥。因为他的身上，有风的味道。
我的哥哥，就应该是一个如风一般自由的男子！
房间里静得出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哥哥却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大厅，一把扯去厚重的披风，露出一张白得有些过分的脸来。
哥哥长得很漂亮，当然，那是因为我到目前为止还只会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人的样貌。
哥哥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那是大贵族的象征，和我，和父亲一样的，纯粹而璀璨的金发。
哥哥有着翡翠一样碧绿色的眼眸，浓重的，反射着来自暗夜的光辉。
哥哥是如此的美丽，但也只是美丽罢了，我的人生没有所谓欣赏的感情存在。
只是，我注意到了，哥哥的眼神有一点哀伤，有一点决绝，也有一点恍然。
全不似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老人。
他静静地拾起衣物，将它交给一旁的下人，然后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单膝跪地。
我高高在上的父啊，愿您平安。
他这么说着，低下头亲吻父亲脚边的尘土。
起来吧。
我听见父亲这么说着，声音里有点一哀伤，有一点决绝，也有一点恍然。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些许的惘然，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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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果然是变了，他经常去探望父亲，眼中也闪现出越来越多的眷恋。
下人们都说，单家最近变得越来越热闹了，少爷有时也会和府中的人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要是老爷还能多活几年……
是啊，可惜了……
我微微叹了一声，无奈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被大人们听见了，指不定怎么惩罚你们呢。
这不是只有小姐吗？她们咯咯地笑着，仍旧毫不在意地说笑。
父亲终究还是去了。
四年的时间什么都改变不了，改变的只有他的心境。
于是，越发的悲伤。
他原是那么一个如风的男子啊……
十六岁，哥哥终于继承了单家族长之位，信手书生美名天下传颂，一时间无人敢与争锋。
他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他终日里嬉皮笑脸、惹是生非，十足一个不成器的纨跨子弟。
只是他的眸子，依旧如同墨色的翡翠，安静而淡雅，沉稳而内敛，浓重的，反射着来自暗夜的光辉。
深深的寂寥……
我仍能从他身上闻到风的味道，略微暗淡的，渴望自由的风。
仍是羡慕，镌刻入骨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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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他的一生便会如此碌碌地走向尽头，可他终究是风，如风般的自由，不受任何人的拘束。
于是很多年之后，他又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入宫，要在诸皇子中选一位教授课业。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这事本就无可厚非，只有一点不妥，那就是他选择了并不受宠的五皇子，傅零。
元老院为了这件事争论良久，可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不了了之。
他从宫中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召集众元老召开了一次密谈。
不知这次是有什么缘由呢？小舞好奇地轻喃。
嗯，我也不知道。我漫不经心地答道，心中却是了然，原来，那五皇子的真实身份，竟是我族世世代代效忠的神灵？
若真是那位大人，便是要我单家万年积淀付之一炬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若真是那位大人，即使是那些长老，怕也是找不出理由来反对吧？
若真是那位大人，恐怕我单家的劫难，便是从此开始了……
哥哥他，怕是早就知道了吧？
却仍选择了那个人，甚至不顾单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为什么呢？
是崇敬吗？抑或是爱呢？
只是，他是断断不会承认的吧？
看，人类就是这样心口不一的生物。
三年之后，大膺五皇子傅零被贬出宫，临行前，皇帝还特地发下圣旨，指明是恩准他们出宫。
我不由得感到些许的疑惑，这傅零究竟何许人也？竟会让九五至尊的皇帝如斯忌惮？
我想我的疑惑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我很快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大人。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哥哥召集全府的人到正厅集合，说是要为我们引见一位重要人物。
然后，我便看到了他。
他的眉眼简直是天成的杰作，每一分每一毫都完美得让人叹为观止。
漂亮的银色长发被简单地扎成一束，柔顺地披在身后，稍稍的散满释放着放荡不羁的气味。
流光溢彩的眸子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可又似乎目空一切般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瞬息。
像极了我的母亲！
我惊讶地睁大眼，有些错讹的看着他。
真真奇怪，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又是如此的相像。
良久，我低下头，痴痴地笑，是了，他们都是那般寂寞而高傲的人……
我从不曾为一个人如此的着迷，他的骄傲，他的散漫，他的嚣张，他的自负，他的一切的一切，深深映入我的眼中，不曾稍离。
可为何，如此在意？
我能轻易看透人心，却从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
所以我疑惑。
直到小舞一脸天真地说，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五皇子殿下？
于是，风起，心乱。
喜欢？可是我既没有心，又何来喜欢？
我不懂……
可我知道，他还放不下。
于是我说，既然都出来了就一定要彻底舍弃过去，便自作主张地帮他们取了新名字。
我说，姐姐就叫月华，月之妖娆，灼灼其华。
我说，小零就叫耀日，耀目之日，定将光芒万丈。
我看见他们的眸子亮了起来，闪烁着可与日月争辉的光芒。
我听见他们说，这是她说过的话里我唯一喜欢的一句。
于是我笑，几乎要笑出泪来，止也止不住。
所以说人类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他们三人明明都不喜欢我，却都以为对方喜欢我，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任由我胡搅蛮缠，反抗不得……
于是我笑，笑得近乎疯癫，吓到了一旁的小舞。
我又看到了那双翡翠似的眼睛，那里充满了迷恋。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哥哥……
我再也没办法感觉到属于风的味道，被束缚的风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守护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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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之后，也就是他十二岁那年的元宵节，皇帝借口捉拿反贼，派一队禁卫军冲进了单家大门。
我看向身边的哥哥，他却不反抗，只是笔直的伫立着，眼中有着深刻的嘲弄，仿佛一尊不屈的神像。
一瞬间，我的脸色煞白。
原来，他是不愿单家成为束缚的锁链……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原来，这原本就是他的意思……
原来，他竟能为了他，舍弃整个单家！
我怔然地看着我的哥哥，他只是笔直的伫立着，他的眸子依旧如同墨色的翡翠，安静而淡雅，沉稳而内敛，浓重的，反射着来自暗夜的光辉。
倦怠，依恋，决绝……
他，竟为了他…竟为了他……
我逐渐镇定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傲然的站立，仿佛不屈的神像……
当银色的冷光划过我的脖颈，我感觉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落了下来，是血吗？抑或是泪呢？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哥哥。
哥哥生气的时候的样子
哥哥窘迫的时候的样子
哥哥一脸冷漠的样子
哥哥无可奈何的样子
哥哥，哥哥……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并不是没有心，我只是把它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原来我所依赖的能力，也不过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谎言。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那伪善神明的游戏一场……
我突然很想笑，于是泪水就这么滴落下来，混杂在鲜血中，止也止不住。
可是我渐渐地动不了了，脑子似乎不听使唤了，眼前的景物不断地被黑暗覆盖，层层叠叠。
耳边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吟唱。
梵栎，梵栎，梵容天下，未名不栎
然后，那个声音也断了。
再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原来，这就是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缨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