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布．云垂野中心)浮云垂野》浮火

2、第 2 章

　　云垂野醒来时，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一个面上横了道蓝迹的青衣男子，说不上那浮出心头的感觉，他盯着男子失神。
　　想起方才做了个梦。
　　像是见到了前一刻映在刀身上小弟对他笑着的脸，那道蓝痕似刀锋边缘，似小弟笑中欲泣。
　　心里其实知道小弟早已凶多吉少。
　　只是怎么也问不出口，像是听见了事实就会再失去什么东西一般，他不想。所以他只是征愣着看着这两个并不相识的人，什么也没说，是希望时间就这样静止，他不会知道小弟的下落，也不期待明日升阳。
　　静默了片刻，终究对方还是告知了他，在他倒下的身畔，还有着一具尸体。
　　他不问那尸体究竟是什么人、如何模样，他心里早就有两人同亡的准备，只是没料到自己竟是如此命大，还遇人搭救。
　　这一眨眼，不知是该庆幸或者后悔，然而他知道自己又活下去了，总是活着，就要向前踏，没有回头。
　　云垂野如此想着，脸上还是如往常般淡淡的僵着，没有表情。
　　然后他辞别了这两人，允诺这分恩情他日定当奉还，那时那位青衣男子只是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刀锋中的脸庞。
　　云垂野没有停歇的一路杀过了川河。
　　那一路上，刀砍入脏腑发出的声音，不时的在他耳边响起，钢铁与骨头相擦的触感，深深记忆在了手掌间，直至多年后的每个夜里，他依然忘不了今日。
　　在他好不容易染红了脚下土地，而踏入复仇的道路，才猛然惊觉，自己已浑身是血、气竭力尽，要跨出那步手刃仇人的距离如此遥远。
　　然而可笑的，那头不远处，所有事端的作俑者正一副可怜的样子发着抖，牙齿碰撞出咯咯声，连话都说不出。
　　也许是自己浑身浴血的样子太恐怖，也许是他本就养尊处优惯了从无经过什么大惊大险，但就是这样的人，夺走了小弟的生命。
　　他举刀，几乎站不稳脚步。
　　“你知道死是什么吗？”t
　　对方断断续续的说着些不着边际的字，然后忽然猛一起身，抓起周边的刀剑，在云垂野的左腹刺开一个大洞。
　　“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但云垂野恍若没有知觉般，在剑刺穿他的那一刻，如此说道，跟着手中的刀往对方右侧斜劈而下，一刀断了首。
　　使出最后残余的气力将他斩首，云垂野支撑不住的放开了刀半跪在一片血溅的地上，看着这一地狼藉，鲜少笑过的他，刹间忽然觉得可笑。
　　“哈、哈哈──”笑牵动了伤处，即便怎么按压都无法止住的血，更凶猛的往外奔流。
　　云垂野看着那滚落在地面的头颅，那也不过是张十几二十岁的脸孔，或许比他还要小上几岁。
　　这世界没有什么正义，没有什么道理，只有力量，可以决定生死。
　　云垂野闭上眼，他觉得有些累了，血液不停流失的感觉变得鲜明，没有力气再做些什么，只是静静的等着死亡。
　　他想，一个人一生中或许都会一次的好运，但第二次，就委实太多了些，也太过不可思议。
　　无法期望有人能再次向自己伸出援手，因为这处是江湖，看多了杀人、少见了相助。
　　然而在一片漆黑的视野里，他的耳边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凉凉嘲讽的意味，语句上扬。
　　“你这样死了，是浪费我的好药。”
　　云垂野睁开眼，见到了是那个青衣男子，状似悠闲的摇着羽扇，身旁还有着那日与他一起的另人。
　　“……你们怎会在此？”云垂野出奇讶异的问，一时间不能理解。
　　但即便他怎么努力的试图挽回神志，眼前两人的影像依旧越发模糊。
　　听不清是否有人应答他什么，他只能迷迷糊糊的说着心中唯一的挂念，“麻烦……将我的骨灰…与小弟洒在同一片土地上……”
　　耳鸣不止，云垂野似乎感觉到有人触碰着自己的身体却分不清楚是谁，只能任着他去，接着耳鸣慢慢转小，眼前又出现了模糊的影子，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
　　“喂，你可别死呀！这样死了我当初何必费精神救你？要死了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云垂野费力的撑大了眼，想看清说话的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是一声轻缓而稳重的声音：“你看见了这武林的残酷，然而这就是法则，你无法去改变。但……只要你肯活下去，未来就一定有希望，出现那个……能让杀戮终止的人，你要活下去。以你的双眼看见，你也期望来到的那个世界。”
　　云垂野半懂不懂的想着，暗哑的嗓子问道：“那个人……在哪？要……等多久…没有杀戮的世界……才会降临？”
　　然后不可思议的，云垂野的眼前清晰一瞬，见到了一个金发庄严的男子，淡淡的朝他笑着道：“我会给你一个没有杀戮的世界。那世界，已近在眼前。”
　　“你愿意跟随我吗？”云垂野似听见他如此问。
　　那太过灿烂的影像鲜明在脑里，似乎只要是这个人，他所盼望了许久的和平就真的会降临，似乎只要是这个人，就有能力改变一切。
　　不明究理的，云垂野点点头，恍若又见到了那人朝他笑，拍了拍他的肩，说着：“睡吧。”
　　云垂野最后瞥见的一眼，是那名男子淡笑着，后头站了一个青影，眉间微蹙看着他。

　　───

　　云垂野醒来，睁开双眼，眼前是天桥清幽空旷的寝房。
　　想起方才做了个梦。
　　很久没在梦过从前的往事了，他疑惑着这梦来得突然。
　　而事后他想，自己之所以会跟随昭穆尊，也许是因为他天生散发着一种令人能够相信、令人想要跟随的气息，即便是自己这朵孤傲的云都无可避免的被吸引了。
　　也或许，传闻中那个没有杀戮相争的世界太过吸引他，让他即便是花上了一生，也想赌一次机会，由近处观望着他的成形。
　　他推开纸窗，外头天际微亮，隐隐的光芒由云海中射出，带着点微红的金色。
　　天边青的有些暗，是灰灰濛濛的藏青色。
　　在他的记忆里，占了大多数昭穆尊的背影与他的淡笑，但还是有一角，几百年了，他没忘掉。
　　一头蓝发，爱藏笑摇扇的另一个桥主，他的头发蓝的似晴空，令人见过难忘。
　　但在很多个百年前，这位桥主就不知去向了。云垂野到现在仍想，也许他依旧与他一般还是存在这一片云空中。
　　只因他了解，两位桥主间的感情，是多么密不可分。
　　绝对没有谁会舍弃谁。
　　云垂野透过窗框看着天桥外的那片云海，金光逐渐趋走了暗色。
　　直至敲门声响起，随后传来，“云垂野，该出发了。”
　　他拿起桌上云金刀，推开了门，站在前头的是庭主昭穆尊，手里捧着蟠龙珠，面容严肃。
　　自另一位桥主走后，昭穆尊挂嘴边的淡笑似乎就减了。
　　云垂野想。
　　赶紧跟上了前头的脚步。
　　不知道另一位桥主尹秋君何时回来？

　　───

　　他期待的理想里不变的有着一片澄净，让他即使一路踏着尸骸腐骨走来，还是能够见到最初那个期待。
　　想要活在一个没有杀戮的世界。
　　因为如此，在他每次挥武云金刀时，都不曾迷惑。
　　就恍若看见了理想中的情景，又实践了一分。
　　于是当他一如往常，不曾止歇的脚步，遥望着那个他盼了许久的梦，云金刀凌利化开刀网，他不曾注意到自己已站在一条无归的道上。
　　五残之招打中他时，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痛楚，只是有些惊愕、有些遗憾。
　　或许自己没有办法亲眼所见那个盼了遥久的梦，实现到来。
　　云垂野看向掉落一旁的云金刀。
　　那日小弟笑脸映上了刀锋，而今，云金刀面上，倒映着自己的容貌。
　　他听见庭主叫着他，一声，“左护法！”
　　“庭主……属下无能……”
　　于后云垂野笑了，望着云金刀而笑。
　　这都无所谓，也许那个世界就是如此的难以实现与描绘。
　　感到遗憾的只有无法亲眼一睹和平的全貌。
　　不过他想，到了黄泉，一定能再见到小弟的笑容──那处，将可成另一个和平之境吧。
　　这里，还有昭穆尊与尹秋君，那么即便自己不在了──
　　他确信，杀戮也终究能消弥。
　　那片天，云垂的低下，晴空一片，日阳炙盛的光罩了云海──
　　他，云垂野，是万里野云垂天幕，曾经匣里金刀镇八方。
　　只因师父捡回他时，连绵了万里的云群几乎遮盖昊天，将天压的低垂似塌。
　　就像他在天桥上时见过的那片云海。
　　就像今日。
　　垂了天暮。
　　而他这朵浮云，也终究团聚了归宿。

　　【百年悬寂番外．浮云垂野】完
　　2007.02.27
　　蝶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