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作清岚》水自心

1、雪夜

　　立冬以后，榕县的雪就绵绵下着，日子一久，人踩到雪地上，脚要陷没至膝盖处。城外除了猎户趁着大雪天捕猎，就鲜少有人走动了，不过城里还好，大家勤着清理自家门前雪，路还不至于太难走。

　　此时，夜还不算深，往常极热闹的街上，除了几个小食摊子和零星行人，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院门。

　　馄饨摊子的老李使劲将手搓了又搓，整个身子挨着有些许余温散发的汤炉子，盘算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收摊回家算了。虽然寒冬天吃上口热乎的馄饨，简直人间美味，只不过大家都缩在屋里不出来，这生意还是没法做呀。

　　正想着，无意中，余光扫到一辆正往自己方向来的马车。

　　那马许是老马，在雪地里走得极稳当，不一会儿马车就靠近跟前来了。

　　“老丈，来两碗馄饨。”一道年轻的男声在呼啸的寒风中响了起来。

　　“好嘞！客官稍等，很快就好！”老李笑着应道。

　　从柴火堆里挑了几根细柴，塞进汤炉子里，火很快就大了起来。没等多久，汤水就“咕噜咕噜”的烧开了，老李见状，抓了两把馄饨下去，又把两个瓷碗放在一旁候着，新下的馄饨并着汤水滚了两次之后，老李将它们盛起来，下好调味的材料之后，再小心地端给刚才说话的男子。

　　那男子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身上罩着一身石青色大氅，头带戴一顶黑色帷帽，脸被黑纱罩着，面容看不真切。

　　男子接过去馄饨后，道了声谢，然后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将馄饨递进车厢里面去，这一侧身，一把长剑从男子身侧露出来。哦，是习武之人。

　　在城门口附近做惯了生意，走南闯北的人见识多了，眼前之人身上的衣饰虽不华贵，但也不普通，想来不是一位寻常武夫，怕是位剑客吧。

　　老李又将另一碗馄饨递给男子，也不敢起话头，默默收拾起炉灶来，他打算收摊了。

　　吃上热食，辞安通身寒气去了大半。

　　“阿颜，崔长亭的人还一直跟着我们，要不要想办法甩了他们？”辞安的声音夹在风雪里，轻轻落在辞清岚耳中。

　　辞清岚身上盖着兔毛大氅，莲花纹铜炉放在一旁，手里握着瓷碗。

　　“不用。”辞清岚脸色有些发白，唇色亦然，唯有一双星眸依旧炯炯，“除了崔长亭的人，估计高淳的人也快要到了。”她轻声叹道，“本就不是同路人，何必强求呢？”

　　辞安默然无语，心想，之前恐他男子身份求而不得，现在知道她身为女子后岂能轻易放手。

　　既然知道她的决定，辞安便不再多言。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两刻钟，马车停在了一处客栈前，赵英识得这里，这是榕县最大的客栈，春风楼。

　　春风楼十年前易主之后，便一直是赵家的产业。

　　这辞姑娘不是与那赵家不和吗？怎么去了那里呢？

　　“老大，他们进去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赵英问道。

　　这辞姑娘虽则离开了京都，但却牵动各方心思，自己等人奉少将军之命护送她离去，路上不知道挡了几波人马了。

　　崔若沉声说道，“太子的人半个时辰之后就要到了，我带人拖住他们，你带人将辞姑娘送走。”

　　“记住，务必保证辞姑娘的安全。”

　　“是。”众人应道。

　　崔若深深看了一眼辞清岚的所在，“驾！”转身驾着追风，带着一行人消失在黑夜深处。

　　赵英带着手下八人大步迈进春风楼里，掌柜刚安排完小二领客人到厢房里，正记着新账，忽见一群身形高壮的剑客进了门，手下一个用力，墨汁重重拖了一笔，也顾不上被弄污的账册，连忙招呼道，“各位爷，可是……可是要住店？”

　　掌柜迎来送往这许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这阵势，但眼前的汉子一通气势，看着憋着一股气呢，不好惹呀不好惹。

　　赵英环顾四周，没见到辞清岚两人，急忙问道，“刚刚是不是进来了一男一女，告诉我，他们现在在何处？”

　　“客官，这？”掌柜只犹豫片刻，赵英就已安耐不住，抽刀一挥，架到了小二的脖子上，“小二哥，原谅某等，实在是事急从权，劳烦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人。”

　　歪头一看，刀上几丝短发，足见这刀有多锋利了。

　　掌柜瘫了身子，“他们……在新月阁厢房中，我这就带各位爷过去。”

　　“驾！”

　　“驾！”

　　……

　　十余骑高头大马卷着雪渣子在夜里狂奔，速度极快，转眼最后一骑的背影就快要消失在街角了。

　　老李推着板车的动作一顿，回过神来，脚步加快了许多。

　　大冷的天，这些都是什么人呀。还是快点回去吧，今夜可能要不太平喽。

　　崔若打马狂奔，心道，赵英，愿你不付将军所托。

　　守城门的衙役今天已经快要疯了，这崔家的人进进出出的，上头若是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呀，但是在崔若的气势汹汹面前，还是乖巧的把城门打开放了他们出去，心里头只盼着他们这一去，可不要再回来了。

　　出了城门不过两里路，就看到了之前去查探消息的宋二。

　　“老大，太子的人足有三十余人，各个身手不凡，难对付得紧。”宋二禀报。

　　宋二的话夹在风雪中，被吹散到每一个人的耳边，但众人不为所动。

　　“兄弟们，跟太子抢人，你们怕不怕？”崔若哈哈一笑，喊道。

　　“不怕。”众人异口同声道。

　　“老大，开玩笑，当年老子在西北杀王昔军的时候，太子的人都不知道在哪呢。”

　　“对，我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就没怕过谁。”

　　“辞姑娘是少将的救命恩人，说什么也要护送她安全离去。”

　　“对。”

　　……

　　崔若哈哈大笑，“好，那我们且去会会太子的人马。”

　　一行十人便打马向黑暗深处疾行而去。

　　疾行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崔若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大喊一声，“停”。

　　不一会儿，雪浪翻腾，被大雪映白的夜色中已经能模糊看见马上的身影。

　　“前面的人给爷爷停下来。”

　　崔若的话音落下，疾驰的马儿便被拉住了缰绳，雪夜中却不闻马声嘶鸣，看来一群人座下都是受过训练的好马。

　　十三拧紧了眉头，对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向中说道，“向先生，现在该这么办？要不要直接闯过去？”

　　向中摇摇头，“不可贸然动手。先问清楚对方来意吧。”

　　十三拉紧缰绳，勒马大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崔爷爷在此，你今天就别想在这里过。”崔若轻哼一声。

　　“崔若？”十三喝道，“你拦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你要做什么，我就不让你去做喽！”

　　说完哈哈大笑。

　　“你……”十三气急，还要待说些什么，就被领头的向中制止了，“慢。”

　　“崔若，识趣的就让开，虽则你们崔家镇守西北，现今势大，但是日后天下还是我们太子殿下的，你就不怕得罪了我们太子殿下，给你们将军招麻烦吗？”

　　向中话语刚落，对面的人立即回道，“哼，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如今我崔若就是不能让你从这里过。”

　　向中皱紧了眉头。他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谋士，自然知道若与崔家对上，事情会发展得不可收拾。崔家忠君爱国，镇守西北，若太子登基后少了这么大的助力，局势会变得更为复杂起来，何况，这辞姑娘来路不明，在查探清楚前，最好不要再到太子跟前去才好。

　　他平素就以谋算为人称道，此时自是知道崔若在拖延时间，也知道虽然他言语嚣张，或许故布疑阵，从对面模糊的虚影看来，人马是不及他们的，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崔兄，向某知道你在西北砍过萧敦，败过张饶。”向中顿了顿，又缓缓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今日来此目的，但是向某知道你们是忠臣良将，实在是不想两家伤了和气。”

　　“一刻钟的时间。”

　　野外的树影婆娑，寂静的雪夜，动物的声音沉寂下去，冷风呼啸中，向中说道，“一刻钟之后，你们需要让路，如若不肯，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向中的声音散在风雪里，打在所有人耳边。

　　十三急了。

　　“可是……”主上的意思是万无一失啊。

　　“十三，你不懂。”向中又道，“我会向主上请罪的。”

　　夜色昏暗中，十三看不清向中的神色，一瞬的迟疑，那头已经传来崔家人的回话。

　　“好，就一刻钟。”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就这样，无边的雪色中，有两方人马在这杳无人烟的野外，沉默而又默契地站立着，等待着，谁也不知道一刻钟后会发生什么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唯有尽力而已。

　　崔若没想到会赢得一刻钟的时间，他回头望向来时的小道，想来一刻钟的时间，够赵英操作了，而且兵不厌诈，不拦不代表不追，追上了仍旧可以打一打嘛。崔若一肚子小心思，却在半个时辰后伤了神。

　　这辞姑娘，竟凭空消失了。

　　这下，可糟糕了。

　　夜色与雪色中，没有人知道这一刻钟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