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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母亲 ...

  •   “你们是哪边来的人物?到这来想干什么?”
      纳华静静坐着,自他们进屋头一次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对面的两人,看到齐明扬的脸,她的眼中似乎划过一丝意外,不过此时两人都无暇顾及,还没来得及捕捉到这个怪异的眼神,她就归于平静。
      她点着手边的书,紧紧盯着他们再次开口说道,“你们是从金陵来的。”
      这次不再是疑问,纳华仿佛早已得知答案,笃定地说出口。

      齐明扬感到很奇怪,如果她是通过脸型来判断的话,他们明显是汉人脸庞,但仅凭这一点无法得知他们从汉地的哪里来。纳华能如此准确地说出他们从金陵来,只能是已经认出他们,而江澜不是金陵人,所以最有可能是她认识他自己。

      “你认识我。”
      齐明扬端详着纳华的脸,极力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熟悉的地方。
      之前几次见她要么隔得很远,要么隔着帘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女人的脸。这里的人大多深眼窝高鼻梁,纳华也有这个特点,但仔细分辨下来,她似乎还有点汉人脸的特征。齐明扬静静看着她,看上去很镇静,但心底一片迷茫,他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纳华忽然起身,外头的日光照进来,走动着走动着,头上戴着的簪子也一下下闪过亮光,她走到两人面前,似笑非笑地回看他们,“看了这么久,可看出点什么来?”

      齐明扬抿唇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你长得可真像你母亲……”
      纳华止住了话音,怔愣的样子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母亲”这个词对于齐明扬来说,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他十二岁离开家,母亲的样貌在他心里定格在那一年。那一战已过去八年,身边人总是对它讳莫如深,太久不提起,他竟也渐渐记不清那个轮廓了,没想到在这个遥远的地方,还有人记得母亲,齐明扬顿时激动起来。
      “我母亲?你认识我母亲?”

      江澜在他身旁站着,藏在内袖的暗器蓄势待发,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发展,他只能静观其变,警惕着纳华突然发难,看到齐明扬无法控制地向前迈步,他瞬间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齐明扬回过神,起伏的心境渐渐平息下来。
      还不清楚这个人是敌是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纳华冲着两人笑了笑,明明是极具攻击力的长相,此时露出的表情却很温和,她没有回答齐明扬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向那一排书柜。书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藏着一个暗格,纳华没想着让他们回避,而是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格子,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画布。这画布卷起的表面落了一层不知从哪来的灰,纳华毫不嫌弃地把它拿起来,灰尘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地落下来,在木头做的地板上落出了一片灰,无声昭示着它在暗格里度过的长久时光。
      这幅画在纳华身前徐徐展开,她背对着他们,从两个人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清逸的衣角。

      齐明扬的心忽然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他预感到那画像画的是谁了。
      要看吗?尽管那两个人的轮廓都已经不甚清晰,尽管再次看到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悲伤?高兴?还是怀念?

      他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因为纳华走到他面前,将那画像举给他们看。
      那一刻,齐明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人,以及画像右下角的两个小字“长焕”。

      那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不,从这幅画像上来看,她还是个女孩。一个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女孩靠在窗口,探出上半身,对着画像外的人笑得明媚又张扬。那张脸比齐明扬记忆中的样子年轻许多,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母亲,也许是她少年时还在宰相府中的样子,也许是她刚成亲时带着未褪去的稚嫩的样子。
      这个女孩笑得越来越开心,竟然开心得直接从画里走出来。她一步步走着,走过熟悉的书案,她在这里写出了无数兵书,火光倒映在她眼中,像是要滴落下来,把这一切都烧着。走着走着,走过院子里的秋千,她把一个小小的男孩抱起来,身后是一个高大的、看不清样貌的男人,大笑着推秋千,看这对母子一次次在高处笑闹起来。走着走着,走过一片疮痍满地的战场,敌人的炮弹从高处飞落她身边,她倒在温热的大地上,迷蒙的双眼看着那个男人发狂的背影,然后几柄长枪刀剑穿透他,抽出时喷洒了一大片鲜红的血,像盛开着一千年不败的彼岸花。

      齐明扬还记得自己到达后方营地的时候,只有一个副将镇守在这里,大多数士兵跟着主将去了主战地,伤病太重的虽也想跟去但只能留在营地。这场战争快要结束了,过去半年的激战里,他们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粮草供应不上,他们就快要撤退了,这一战大概就是最后一战。
      于是十二岁的齐明扬坐在父母的营帐前,等啊等啊,从天亮等到天黑,炮火声从响得热烈到悄然沉寂,从浑身热得发烫到风吹得发抖。听说仗快打完了,他想提前来找父母跟他们一起回家,可是管事担心他受伤一直不肯,他只能留了张纸条偷跑出来,没带厚衣服。他不知道战场上的夜风竟然这么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闻到了硝烟的味道,捷报传回来了。
      斥候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忍着眼泪说着什么话。
      战争胜利了,敌人大势已去,却拼了最后一口气打这场仗,一半的将士葬身沙场,其中包括将军和夫人。

      什么?
      包括谁?
      齐明扬的耳朵里忽然响起蝉鸣声,他耳鸣了,但包括谁?

      大部队回到营地了,他看到那个眼熟的副将蹲在他身前,抓着他的双臂,嘴唇一张一合,他还在耳鸣,什么都听不到。
      眼前忽然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两张被血染透的白布,他知道底下盖着谁。他被推着走到他们面前,被拉着胳膊掀开了那两块白布。

      是爹娘。

      齐明扬看着这两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想,他慢慢伸手,下意识想把他们脸上的血抹掉,但越抹越多,越抹越脏,到最后两张脸都被他抹花了,看起来竟然有些滑稽,他不禁笑了一下,一滴眼泪却随着身体的颤动掉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掉成了不断的线,他这才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小小的,一颤一颤的,红色的。
      他被拉着坐在地上,在一片耳鸣声中,他听不到自己的痛哭,也听不到别人的怜惜宽慰。

      他只是想:我再也没有爹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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