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记忆扯碎了你温柔的脸》拾裳

1、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那笙提着大

　　那笙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歪歪斜斜地往家里走，夕阳西下，披在身上，恍如一段扎染的布匹，温暖而明媚的光泽。
　　她的耳朵上戴着纯白色的苹果耳机，耳机里有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在唱，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众香拱之，幽幽其芳。她低着头，跟着音乐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背，雪霜茂茂，蕾蕾于冬，君子之守，子孙之昌……众香拱之，幽幽其芳，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王菲的声音，很清澈，却也苍老。韩愈的词，写得很芬芳。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笑未到一半，整个人却猝然一惊，呆呆地怔在原地。
　　耳机外，有一漫漫丛生的钢琴声，低婉地沉过耳际，刹那间耳边的声音飘去很远，家里的门大开着，她望着这洞开的门，眼睛死死地，像是要从上面透视到未来。
　　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跌在地上，她冲进去的时候一脚踩在了印着Thursday island洁白的袋子上，这里面有刚买的漂亮衣服，她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客厅时的钢琴摆在最里面的最中间，一眼过去就看到坐在琴凳上的背影，黑色的衬衣，脖颈处的肌肤润如琼脂，又如温玉。细碎的黑发贴着耳根，一簇簇，温静美丽的侧脸。
　　不是，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生怕模糊了视线。
　　可是，不是他。
　　琴键上飞快穿梭的十指有着干净的指甲和修长的指骨，抚摸过一片片零碎的音乐，脊背懒惰地耷拉下来，脚上踩着延音踏板，少年跟着钢琴声轻轻地哼：
　　Think of me,
　　想起我
　　think of me fondly,
　　柔情的想起我
　　when we've said goodbye.
　　当我们已经说了再见
　　Remember me, once in a while -
　　偶尔想想我
　　please promise me you'll try.
　　请答应我你会试着这样去做
　　When you find that,
　　当你发现
　　once again, 再一次
　　you long to take your heart back and be free -
　　你渴望让自己振作、自由
　　那笙的背后生出一阵薄薄的细汗，一瞬间恍若经历无边风雪的洗礼，连喘息都忘了，惊魂未定地，轻轻扶住一边的墙壁。
　　少年并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唱，
　　if you ever find a moment,
　　如果你曾找到一瞬间
　　spare a thought for me...
　　想着我
　　We've never said our love was evergreen,
　　我们从没说过我们的爱能永存
　　or as unchanging as the sea -
　　或者像大海一样不曾改变
　　but if you can still remember,
　　但是若你能一直记住
　　stop and think of me...
　　停下来想想我
　　Think of all the things we've shared and seen -
　　想想我们一起分享一起经历过的事
　　don't think about the things which might have been...
　　不要回想可能发生的
　　Think of me,
　　想想我
　　think of me waking,
　　醒着的时候想想我
　　silent and resigned.
　　安静的顺从的
　　Imagine me,
　　想象我
　　trying too hard to put you from my mind.
　　很难把你从记忆中抹去
　　Recall those days,
　　想起那些日子
　　look back on all those times,
　　想起所有过去的日子
　　think of the things we'll never do -
　　想起我们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there will never be a day,
　　没有一天
　　when I won't think of you...
　　我不在想你
　　Can it be?
　　Can it be Christine?
　　是这样吗？？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并不出声打扰，少年的声线很尖锐，音质却漂亮，隐隐地用了美声腔调。门外还扔着一大堆新买的衣服裙子，还有其他的什么，她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也懒得走出去捡，顺势就扶着墙壁坐到瓷砖上，贴着墙根，抬头看夕阳，红彤彤的，有点像月亮。
　　是不是经历过大悲大喜劫后重生之后就是这样的心情，会去注意到一些平常或许微不足道的事情。
　　克里斯提娜，是这样吗？
　　暮冉，是这样吗？
　　Bravo!
　　好啊！
　　What a change!
　　这样的改变！
　　You're really not a bit the gawkish girl that once you were...
　　你实在不是曾经的那个笨拙的女孩了
　　She may not remember me,
　　她可能不会想起我
　　but I remember her...
　　但我记着她
　　We've never said our love was evergreen,
　　我们从没说过我们的爱能永存
　　or as unchanging as the sea -
　　或者像大海一样不曾改变
　　but if you can still remember,
　　但是若你能一直记住
　　stop and think of me...
　　停下来想想我
　　她温柔地抵着额头，眉目间有流连不去的倦意，刹那间恍若老去千百年，那笑容无法植入眼底。
　　你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想想我呢？走的时候不说，回来了也不说，一直等的话，我也会累的。你甚至不说一声，到底爱不爱我。
　　一直这样猜，如果有一天，如果有比你更好的人出现，如果我忘记了你，该怎么办呢？她迷茫地睁着眼睛，笑容越发纯朴，如果我忘记了你，你会哭吗？
　　想到这儿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嘴角的梨涡半掩半现。笨蛋，老是想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人，那个人永远都是一个冷漠的背影，要他哭，比登天还要难。天上的月亮也没有这么难摘，毕竟拿一个碗，月亮就在你手里了，可是拿你一个人，却换不来一点点微薄的爱意。
　　身后一个阴影靠过来，覆盖住半张脸，她抬头，少年懒散地靠着门框俯视她，眼神里有一点点的讥讽和一点点的骄傲。
　　她眨着眼睛笑，莲生，你什么时候竟然还会弹钢琴，太让人惊喜了，钢琴弹这么好，以后不用担心没饭吃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她的脸颊，笑僵了没，笑不出来就不要笑。笑这么难看污染我的视线。
　　她依旧没心没肺的，真的啊真的，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教我吧教我吧，我们老师一直骂我不上进不用功没天赋学了十几年还不如人家学几天，什么坏话都说上了，你说伤不伤人伤不伤人啊，我要是弹得跟你一样好她就该横刀自刎了，哈哈，你说教不教我。
　　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像幽幽的潭水，里倒映着一个笑得脸色苍白的姑娘，姑娘只有手足无措的时候，才会一口气讲很多很多话，把那些悲伤储存起来。
　　他抬起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笙没有叫他，托着腮，看着衣角翻过大门，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来干什么呢？家里没有人，他一个人弹了一首曲子，或许很多首，然后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额头上一块红印子，很疼痛的，一直落到心里。她去看夕阳，却发现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山了。消失了，再也不见了。
　　眼中猝然地落了泪，这泪水滚烫的，灼伤了手。要笑到什么时候，直到再也笑不出来。
　　墙角边的少年凝视着那张落泪的脸庞，看她笑得完美无缺的梨涡，眼中却有强大到足以摧毁生命的黑洞，赤裸裸的存在。
　　放下在门口捡到的袋子，上面一个清晰的脚印，他看着这个脚印看了很久，终于轻轻一叹，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很晚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入睡，走廊里的灯光大亮，母亲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她，阿笙，你坐在这么冷的地上做什么，地上都是灰，你不怕感冒我还怕给你洗衣服呢。
　　那笙微微一笑，妈妈，你回来了，喏，我在看月亮。她拿手胡乱地指天上，这一指呆了一下，天上乌云密布，哪来的什么月亮。
　　母亲像瞅着一个怪物，伸手想拉她起来，她却顺势埋进母亲怀里，一叠声的，轻声呼唤，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阿笙，你有心事吗？
　　她摇了摇头，放开手，温柔一笑，妈，我饿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母亲没有深究，提着菜往厨房走，我去了你林阿姨的家，昨天不是跟你说暮冉回来了吗，我送了点东西过去。那小子又长高了，都超过他爸了，一个人在房里写作业，不像你，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妈，他有没有……有没有……
　　母亲拿菜淋着水洗，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那笙轻声一笑，剔骨温婉，灯光下那张脸楚楚动人，没有。她往门外走，却看到被自己扔掉的衣服正静静躺在墙角，上面一个触目惊心的脚印。那么可笑，又那么可爱。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
　　晚饭的时候母亲突然提起来，下午莲生来找你，我让他在家里等你，你见到他了吗？
　　那笙很仔细地把碗里的饭一粒粒挑完，然后去夹青菜，恩，我回来的时候他在弹琴，妈，你知道他会弹琴吗？我今天才发现他弹琴都很厉害。
　　母亲瞪了她一眼，人家什么不好过，区区钢琴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倒是你，学了这么多年什么样子都没学出来。
　　她乖乖地咬青菜，不敢多说什么，怕触犯母亲的怒气。
　　母亲又问，他来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
　　你们不是碰到了吗？
　　她很自然地点头，是啊，我们碰到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作了个很遗憾的手势，我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母亲突然放下筷子，那笙。她叫她的全名，难得的郑重起来，如果你不喜欢人家，还是分手吧，虽然妈妈不介意你谈恋爱，但是那样的人家，你跟他在一起，将来会很辛苦。
　　她的脸一红，一口菜哽在喉咙里，顿时大声咳嗽起来，声斯力竭的，母亲倒了杯水给她，她却没有碰，撑开嘴角想笑一笑，到底还是太困难的事，顿了顿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没谈恋爱吗？母亲的话有些露骨，她的脸更红，似乎想要理直气壮，又觉得有点心虚，只能说，妈，我没有喜欢他。所以不算谈恋爱。
　　母亲叹了口气，那笙，他们家背景那个样子，你这样欺负人家，终归是说不过去的事，何况莲生那孩子，那么聪明……
　　她顿时释然，很了解地一笑，妈，不用担心，他也没有喜欢我。我们两个……她斟酌了下，谁也没有喜欢谁，所以不算欺骗的。
　　你心里知道就好，不要做出让妈妈伤心让自己丢脸的事，谈恋爱也要有个度，不能荒废了学习。
　　她放下筷子往屋里跑，一边捂着耳朵，妈妈你快吃燕窝吧，更年期又严重了，老胡思乱想，还脾气暴躁，动辄就欺负人。
　　母亲在身后吼，你这孩子这么越来越不听话了，我哪里更年期了，我连四十不到哪来的更年期，你林阿姨今天还说我年轻穿衣服漂亮……
　　她偷偷地笑，呐……我真的没有，从来没有谈恋爱。
　　只是莲生出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我想要找个人陪，他恰好就在旁边，所以……没有推开而已。不是利用，只是没有推开……不是恋爱，不是情侣。
　　只是朋友。
　　永远都只能是朋友。
　　她喜欢过的人，叫作林暮冉，那个犀利的少年，有漂亮的额头，和柔软的黑发，不太爱笑，会画漂亮的油画，念很好的书。
　　曾经她以为他会陪自己一辈子，可是一辈子那么遥远，还没有走过一个女孩羞涩的少女期，他已经悄然远去，从此再不回头。
　　可是妈，她悄悄地捂着眼睛，他到底有没有，问起过我呢？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你第一个来找我，可是你回来了这么多天，连一个电话都给予吝啬，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在你心里留下点什么。
　　哪怕是一个影子，一个笑颜，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