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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所有人,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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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更深露重,账外的烛火早已燃尽,入眼是茫茫一片黑。
绫烟迷迷糊糊醒来,第一反应便是去抱身边的人,一伸手却摸了个空。
身侧空出一半的位置早已凉透,就好似那人从未回来过一样。
绫烟立刻清醒了。
她裹着薄被坐起来,那张曾名动上京的脸此时已是一片苍白,长睫轻颤,笼着一层雾气,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向来粉润的嘴唇失了血色,乌发带着潮意搭在肩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暧昧的痕迹。
楚怀澜呢?
昨日醉酒后混乱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到脑子里,绫烟双指并拢揉了揉额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想起来。
不算昨天,楚怀澜已经有二十七天没回府了。
人人都知,摄政王楚怀澜才是这大凉真正的王,坐在皇位上的小皇帝不过是他的傀儡罢了,他从一个被封到偏凉之地不受待见的亲王一步步走到如今万人之上的位置,心早已被打磨得如钢铁一般,旁人见他只有敬畏和恐惧。
也只有绫烟,敢仗着妻子的身份闹他。
即使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楚怀澜对她没有感情,娶她不过是一笔交易。
前些天北方的乾国突然出兵攻打大凉朔方城,楚怀澜召众大臣议事,调兵遣将,一连十几天都没出过元和殿,后来乾国的事处理完了,他也没回来。
绫烟大概能猜到是宫里的太后和小皇帝又闹事了,也不敢在这种关键时刻打扰他,又等了好几日,派人去了宫里几次,得到的只有寥寥几句话,无外乎是叫她不用挂念,安心在府里待着,若闲着没事就出去逛逛。
落在信纸上的字笔锋凌厉,鸾跂鸿惊,一字一句宛如交代公务不带一分情绪,绫烟却莫名读出几分不耐烦的味道。
她知道楚怀澜嫌她烦,再也不敢打扰。
直到昨日。
昨日她染了风寒,身上发热,躺在床上起不来,意识昏沉间嘴里还一句句叫着楚怀澜的名字,身边的婢女玉霜替她着急,去宫里请了太医。
既然请了太医,那楚怀澜必然是知道了,或者说,宫里的事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他才是皇宫真正的主人,虽然仍身着八爪蟒袍,朝堂之上那一句句万岁却是在唤他,坐在其身侧的小皇帝,单薄孱弱的好似一道影子。
但楚怀澜没回来。
跟着玉霜回来的只有太医署资历最老的秦老太医,老太医妙手仁心,药到病除,加上绫烟本也只是吹了点风,实则并无大碍,歇了一下午就好了。
尴尬的是,楚怀澜晚上回来了。
那时绫烟的病已经好了,整个人精神的不能更精神,看上去就好像她故意装病,在这种时候还闹着要楚怀澜陪她一样。
不过楚怀澜也没有问她,或者说,她这点小事不值得他去过问,大凉疆域辽阔,每天交到他手上的事何其之多,怎会在意一个小小女子生病之事?
不论她是真病还是装病,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回到浔花院,只随口问了两句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哄她喝了两杯酒,然后就把她往床上带。
只有这种时候,绫烟才能感觉到,他需要自己。
多可悲啊,她对楚怀澜的价值仅仅于此,任何人都可以替代。
睡着之后,她做了个梦,梦中楚怀澜穿着厚重华丽的衣袍,披着鹤氅,万千雪花翩翩如鹅毛坠落,落在他如墨的发、挺直的鼻、微抿的唇之上,那张曾令无数上京贵女为之心动疯狂的脸上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淡定。
城下万千叛军,城头他拿起一把沉重冰冷的长弓。
忽然他转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要送她走,绫烟焦急不已,拼命挣扎,最后被他身边的侍从拉下去。
她心急如焚,只想永远留在他身边,生也好死也好,在他身边就行,却离他越来越远。
然后她便醒了。
绫烟按住胸口,只觉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又沉又冷又疼,连呼吸都困难了。
她缓了许久,才穿上衣服,披着一件薄披风,往外走去。
浔花院是摄政王府中占地最大,最华丽的院落,成亲之初,楚怀澜便让她住进来,起初绫烟以为这是因为楚怀澜对她的宠爱,可后来从他日复一日的冷漠态度中却隐隐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因为这院子最大,是因为这儿离前院,离他的书房最远,不会扰了他清静。
绫烟忍着心头的钝痛出门,不知为何,她此刻特别想看一眼楚怀澜。
更何况楚怀澜从未有过半夜离开的先例。
他理智,冷静,能轻易看透她的小心思,她想要他陪着的时候他从不会拒绝,毕竟她很好打发。
一天,甚至是几个时辰的陪伴,就能换来他往后一个月的清静。
守夜的玉霜听到她的脚步声,原本半垂着的眼睛一下睁大了,道:“王妃,您怎么这时候醒了?”
说罢上前扶住她,关切道:“可是做了噩梦?”
绫烟只追问道:“王爷呢?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
“一个半时辰前,去了前院,应当是在书房。”玉霜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出去的时候好像有急事,还特意叮嘱了奴婢不要打扰您。”
去了书房……可是朝中有什么急事?
绫烟听罢,心头除了痛感竟还涌上一丝凉意。
她想起了那个梦,梦中叛军兵临城下,楚怀澜身边却只有几个下属和侍从。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一场死局。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深夏初秋的夜晚,愈发萧瑟清寂。
玉霜还在她耳旁劝:“王爷想来是有什么要事,不然也不会抛下您,外面太冷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绫烟却摇了摇头,道:“不回去。”
她声音清丽,如环佩叮当,莫名有种易碎感:“我们……去书房。”
玉霜闻言便知她心中已做了决定,不再言语,扶着她一路往前院走。
前院守卫原比后院森严,侍卫之多比起皇宫也不多惶让,更别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绫烟穿过重重夜色,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书房,脚步反而慢了很多。
看一眼就走。
她心道,看到楚怀澜就好,决不纠缠,决不误了他的正事。
到了门口,玉霜扬声道:“请通传一声,王妃来见王爷。”
绫烟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夜风寒凉,她想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
成婚伊始,她也曾来过这里,替熬夜批折子的楚怀澜送一碗热汤,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下了。
对方说王爷下过令,书房乃重地,除非得他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那一刻绫烟便知道了,楚怀澜娶了她,却从没把她当成家人,从没把她当成妻子,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欢迎她。
后来她也就不过来自取其辱了。
她等着那人进去通传,门口的人却躬身比手道:“王爷不在书房,夫人要不进去等?”
绫烟一愣,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
侍卫道:“一个时辰之前,去了哪……请夫人赎罪,属下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想告诉她?
绫烟咬唇,心头仿佛被钝刀子划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勉强一笑,道:“哦……原来如此,那我就不进去了。”
侍卫躬身对她又是一礼。
绫烟转过身,扶着玉霜的手缓缓离去,裙摆被晚风拂起,如在风中开得秀丽的花。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追上来。
那脚步又急又快,显然不是楚怀澜的,她定了定心神,停住步子,见来人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广袖长襟,行止间自有一种魏晋名士的潇洒风流,正是楚怀澜身边的第一谋士,平昌伯府世子洛书玉。
洛书玉到她面前行了一礼:“见过王妃。”
绫烟轻轻颔首:“洛世子请起。”
洛书玉看着她半掩在披风里的苍白小脸,心下一叹,尽忠尽职的替他家王爷解释道:“王爷这些日子来事务繁忙,不是故意冷着王妃的,昨日听说王妃病了,立刻扔下手上的事回来了。”
绫烟点头,态度温和自然:“我知道。”
洛书玉又道:“今夜是事急从权,您别太往心上放,王爷心里是有您的……”
绫烟静静听他说完,淡淡笑道:“洛世子不必安慰我,和王爷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清楚,人……应该知足。”
那笑容仿若轻飘飘的云,风一吹便散了,洛书玉看在眼里,万般劝她大度放下的话竟都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绫烟却以为他是默认,虚弱的笑了笑,道:“更深露重,世子早些休息,我也回去了。”
她扶着玉霜,几乎半个身子的力都靠在她身上,脑子如一团乱麻,一会儿是楚怀澜冷峻的面容,一会儿是她苦苦等他归家未果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昨晚他把她抱在怀里,亲昵的唤她烟儿……
最后是她对洛书玉说,和王爷这门亲事怎么来的,她心里清楚。
是啊!她心里清楚,她能不清楚吗?
楚怀澜根本不想娶她,是当初她求着父亲,让他向楚怀澜投诚,条件便是让他娶她。
她父亲绫兆海官居御史大夫,绫家在文官里向来说得上话,对当时刚刚扶持小皇帝登基,身上还背着弑君之嫌的楚怀澜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所以楚怀澜对她这般态度,能怪他吗?
他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难道还要强迫他动心吗?
今日这般局面,都是她自找的!
绫烟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浔花院,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孤零零坐在床上,抱着软枕不知坐了多久。
天边露出鱼肚白,是往常她将醒未醒的时候,通常这个时辰之后,她还会在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赖一会儿床,若楚怀澜在,会抱着她闹,闹着闹着,要么是她被逗得脸红心跳的起来,要么是和他一起又滚回到床上。
她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的手,正准备起身梳洗,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起身的动作蓦然一僵,她整颗心都提了上来。
珠链微微一动,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来人穿着黑金锦袍,衣上蟒纹张牙舞爪,低调而奢华。他生得极好看,皮肤冷白,一双丹凤眼自带三分贵气,三分凌冽,瞳仁黑且深沉,鼻梁高挺,薄唇线条流畅,颜色浅淡,颈上一颗红痣,旁边还印了一圈小小的牙印——她昨晚咬上去的。
不谈其他,光论容貌,这个人也足以让无数女子趋之若鹜。
正是她的夫君,是这大凉真正的君主——摄政王楚怀澜。
绫烟呼吸一滞,呆呆仰头望着这个缓步走来的人。
楚怀澜进屋后脚步微不可查的一顿,随后走到她身侧坐下,熟稔的揽住她单薄的肩头,问她:“这么早就起了?”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纵然无情,也极其悦耳动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绫烟乖顺的倚在他胸口,正要回答,鼻端却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楚怀澜常年在宫中理政,身上沾的自然也是元和殿的龙涎香,清淡好闻,但她却在这龙涎香之下,闻到了另一股味道。
是女子脂粉的香气。
素雅,不刺鼻,还有一股花香,是上等的胭脂水粉,一般人家用不起的。
一般人家用不起,不代表楚怀澜身边的女人用不起。
所以他昨天半夜从她这里离开,就是去找另一个女人了?
绫烟恍惚间觉得心头破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面进,不由抓紧了他的衣襟。
她很冷,抱着她的人身上却是热的,不断地为她输送温暖。
不过杯水车薪,饮鸩止渴。
绫烟仰头,眼中光影涟涟,似乎一触即碎,问他:“夫君,你昨晚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