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翻个身呀》然是田的

3、高考 高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被拨了一下，我一个人溜达到了学校，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图书馆后面那条窄窄的弄堂口。
　　几个月没来，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墙根底下那些青苔还是绿油油的，固执地趴在潮湿的角落里。墙面那些灰扑扑的旧砖头上，深深浅浅的纹理里，能看到几根细得像蛛丝一样的干枯藤蔓枝条粘在上面，它们早就死透了，干巴巴的，就那么死皮赖脸地贴着，好像时间是凝固的，又好像时间已经把一切都刻在了这些凹凸不平的砖石上。
　　我从肩上卸下背包，拉开拉链，手指伸进去摸索。那里面躺着一张纸，一张被我没事就拿出来看看、边角都被手指摸得有点软的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把它抽出来，纸张在阳光下甚至有点烫手。心里突然冒出个有点傻气的念头。我把通知书的一角，小心地对准墙壁上一块颜色特别深、纹理特别粗的砖面。停顿了一两秒，心一横，手指捏紧通知书边缘，用力往下一撕！
　　“嘶啦——”
　　特别清楚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弄堂里格外突兀。通知书上印着录取学校校名的那一小条纸，就这样被我撕了下来。看着手里攥着的这条印着校名的纸签，感觉有点复杂，像是把过去自己偷偷摸摸的什么小心思给硬生生拽开了，又像是……把它换成了一股劲，要牢牢抓住接下来自己的路。
　　“恭喜。”
　　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对着手里的纸条发愣，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猛一抬头，就看到周朗从弄堂转角那边走了过来。
　　他好像刚办完事的样子，手里提着一捆用绳子扎紧的书，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鼻梁上都有一点亮晶晶的反光。他看着我的脸好像没什么特别变化，但眉宇间那份沉静，似乎比记忆里那个帮我捡书的男生又沉稳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和被撕下的纸条上，眼神里明显掠过一丝惊讶，显然是没想明白我这是在干嘛。不过他没问，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很自然地牵起了一点弧度，语气很温和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就那么巧，就在他说出“恭喜”的时候，弄堂里掠过一阵穿堂风，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凉飕飕的。那感觉像被点醒了一样。我吸了口气，没有害羞也没有躲闪，干脆地把撕剩下的通知书在他眼前摊开，坦然地指着那上面印着我名字的地方：“谢谢。” 这句谢谢，其实不止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谢谢那个在弄堂里迷途知返后重新拿起书本、没日没夜拼搏的自己。
　　最后一点点夕阳的余晖，从那两栋楼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费力地挤了下来，一道微斜的金黄色光柱正好落在弄堂中间。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轻盈地上下舞动着，飘过来荡过去，无所依凭，却又自得其乐。我看着这些飞舞的小家伙，脑海里突然异常清晰地闪回那个画面——图书馆里，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窗沿，那些悬浮在光束里的尘埃，也曾这样被点亮过。
　　现在手上这张通知书的归属，写着的是一个我从未预料到的学校名字，一条通往未知方向的路。我捏着那撕下的纸条，感受着掌心残留的一点通知书的粗糙触感。心里恍然：原来当年在图书馆里，那些像尘埃一样在心里飘忽不定、看似卑微又无望的小小期待和悸动，并不注定要在这世间湮灭无声。它们只是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它们恰恰是借着当初那一点点偶然照进心里的光亮，笨拙却持续地寻找着方向，最终让我这样一粒原本微不足道的微尘，也摸索着、悬浮在了自己该去的那条航道上。
　　这场偷偷摸摸、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暗恋啊，说到底，真的就像是风里旋转着的那一粒尘埃。它飘了挺久，总以为会落定到某个地方，最终却还是在看不见边际的寂静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它没能在期盼的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也没升腾成让人瞩目的星火，甚至都没能真正“落定”什么。它就这么被时间的微风，轻轻巧巧地、不容置疑地带走了。轻飘飘的，连擦过脸颊的重量都感觉不到，就消散了。
　　现在想想，青春期那些不能言说的心思，真的就像空气里那些微小的尘埃粒子一样。它们会在某些时刻，被记忆的阳光照亮，在光束里浮浮沉沉，忽明忽暗。那微弱的光亮，是它存在过的唯一印记。最终，它还是会悄无声息地重新融进普通日子的空气里，归于彻底的平淡和无痕。
　　后来听说，学校图书馆的借书卡早就更新换代了，全部换成新式的、带条形码的硬卡。那张印着“周朗”两个字的、皱了一些边角的、浅绿色的旧式卡纸，大概真的已经被彻底清理掉了吧？说不定就在某个清理的瞬间，它已经和真正的、不起眼的尘埃混在了一起，不知所终了。
　　可是很奇怪的，有时候，当夕阳再次把校园里的树叶染成一片片透亮的、晃眼的金色，我独自一人穿过安静的校道时。风穿过树叶的缝隙，沙沙的声响若有似无地钻进耳朵里，那一瞬间，心口某个特别小、特别深的地方，会非常清晰地“动”一下——很轻，但很真切。就好像那里还残留着一粒尘埃，一粒曾被某个人出现的光芒，短暂而清晰地照亮过的、独一无二的尘埃。虽然微不可见，但它确实曾在那一刻，因为那束光的存在而亮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