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期中 打那 ...
-
打那以后,周朗真的就像拐了个弯儿,彻底从我日常的视线里消失了。那个夏天过后,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那个熟悉的靠窗位子上,对面那张桌子空荡荡的,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小块儿晃眼的光斑。
刚开始那阵子,心里头空落落的,有点像一本书翻着翻着戛然而止,后面的故事没了,只留下大片空白的书页,让人有点茫然失措。窗外玻璃上还是积着薄薄的灰,下午斜射的阳光一照,无数小尘粒就在空气里清晰可见地浮动着,像许多细小的、无声无息的叹息。我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把书页捻开又合上,指腹沾上些微灰,想着原来不知不觉间,心里那点飘忽的心事,也能凝结成看得见的尘埃。
日子不会因为谁的心事就停下来。高三那辆大车轰隆隆地开动了,一股脑儿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推着你往前走。上课、刷题、考试、熬夜补作业……循环往复,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常常是昏头涨脑地从一堆卷子里抬起头,教室里闷闷的,头顶上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偶尔实在做题做疲了,眼神放空,总会习惯性地往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角落瞟一眼——现在那里坐了个特别用功的女孩子,书堆得老高,连桌边都蹭上了一层粉笔灰。那个角落,再也不属于我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了。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期中考试的成绩砸下来。捏着那张打满了红叉、成绩惨不忍睹的卷子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脚好像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那条熟悉又安静的窄弄堂里。
里头光线还是那么暗,有点凉飕飕的。鞋底摩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声音听着特别响,特别涩。我把背靠在凉冰冰的墙壁上,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就是这儿,当时满地的书本,是周朗蹲下来,一本本帮我捡起,稳稳当当放回我怀里。
那句“下次小心点”的声音,好像突然又在耳边响了一下,不重,却特别真切。不像回声,更像是在灰蒙蒙的心上擦亮了一根小火柴,照亮了那么一点点地方。那天在弄堂口透进来的光线,似乎一下子又清晰了起来。
我低下头,展开手里那张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卷子,刺眼的红色墨水标记像一声声警告,更像是一个闷头打了我一下的巴掌。是挺疼的,但这疼劲儿里,好像……也有了一个缝隙,能让我喘口气,重新定定神。
从那天开始,我算是彻底泡在图书馆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是等管理员催着要熄灯了,我才收拾书包往外走。冬天天黑得早,走出阅览室,外面那叫一个冷啊,风像带着小冰碴子,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穿过那片空旷得吓人的操场回宿舍,脚底下踩着冻硬的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咔嚓”细碎的脆响。肩膀上背的书包死沉死沉,勒得肩胛骨发酸。手里抓着出门前灌的那杯热水,这会儿倒是被捂成了温吞。冻得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脑子里却奇怪地清醒得要命,习题册上的题都好像冻得凝固了,更容易看清了。
高三剩下的日子,时间的感觉反而变得特别清晰、特别具体。为了占座,早上天还是黑的就得咬牙爬起来,迷迷瞪瞪地冲到阅览室,找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下午的夕阳特别好,橘红色的光透过大玻璃窗,正好框出一块暖洋洋的方块,斜切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教室里唰啦唰啦翻草稿纸的声音,圆珠笔尖在纸上急促划动发出的“沙沙”声,还有每当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个如今换了主人的熟悉空座位时,心里那一点点残留的、像风里一点火星似的,几乎要看不见、但就是没熄灭的悸动。
说也奇怪,这点小小的悸动,后来悄悄变了点味道。它不再是单单指望着某个人了,倒像是变成了一种藏在自己身体里面的、隐隐约约的能量。我不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好而逼着自己往前冲,这点劲儿,它开始是为我自己烧起来的。我得照亮自己脚下的路。
毕业的感觉,并不是轰轰烈烈地来,而是像黄昏的影子,不知不觉就拉得很长。大家表面上还都在教室,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种告别前的淡薄和飘忽。我默默整理着抽屉里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笔记本,抬眼间,正好看到周朗在收拾他的课桌。
他动作还是那样,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利落劲儿。桌肚里的书和本子被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叠放整齐。阳光透过洗得有点发白的窗纱照在他背上,那束光随着他的移动,慢慢在他肩头爬行。他就那样背对着全班所有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最后几本用不着的辅导书,稳稳地摞在了那叠书的最上方。
他抱着那摞高度有点吓人的书站起来,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一下。他的脚步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些,就这么径直走出了教室的前门。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带起一点点微弱的气流。与此同时,那束一直安静地打在他背影上的光柱,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抚触,缓缓地从空出来的椅背上移开,然后彻底地从教室里抽离了。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和那些属于他的、安静而寻常的影子,都真正地、完整地离开了我的世界范围。
我后来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学楼。外面那几棵老树的叶子被夏天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它们已经染上了那种特有的、泛着金光的绿,看起来像是一树树攒动的、细小的金币。一阵稍大的风刮过,许多叶子便不再留恋树枝,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又被风猛地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枚混乱的、金灿灿的飞镖。
我站在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我身上,也落在手里攥着的那个薄薄的、什么都没写的素色信封上。信封里头,塞着那张我偷藏了好久的图书馆旧借书卡。“周朗”两个字就端端正正地印在卡上某个固定的位置,墨迹依旧清晰。这张卡,就像是现在眼前这棵脱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直插向天空的老树一样——名字还在,但那下面空空如也。没有我想写下的任何一句悄悄话,没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送出的理由,甚至连一声最简单的“再见”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它就这样被定格在了“周朗”这个名字本身,一个纯粹的符号,一个孤单的印记。
那个轻飘飘的信封,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递出去。它被我夹在了一大沓高三后期刷的、密密麻麻写着红勾红叉的旧卷子里。我把那一大沓东西用力塞进了书架最底层、最靠墙的那个黑暗角落。那个素色的信封和上面那个名字,很快就沉没在了试卷的海洋里,被更厚实的纸张和时间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