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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老槐与祖贤姐 每晚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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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录制前,阿带会给色狼哥使个眼色,然后色狼哥就拖着槐哥去偷鸡或者逛女生宿舍。等他们一走我就把门关上插紧,开始我们伟大的创作,其实刚开始我也只是个构想,想录段类似话剧一类的槐哥和祖贤谈恋爱的录音出来穷开心几天,出口恶气。三天的录制过程一帆风顺,内容之粗俗搞笑与配音者的辛勤劳动密不可分,我负责录音自然也功不可缺。杀青那晚,为感谢粪草们的倾情出演,我冒着被槐哥以牙还牙扮鬼打劫的巨大风险,不辞辛苦地从坟场边上翻墙而出,买回来200多个烤豆腐和几瓶酒大摆宴席。以至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能清晰记起当初红仔尖细着嗓子模仿石榴姐喊出那声:‘槐哥哥,我是风华绝代,万人惊艳的祖贤姐’时的雷人场景,当然也有阿带弹着吉他对‘祖贤’姐柔声轻唱,“在夜里,我吻过你’的青春片段。阿带答应出演老槐一角,红仔则是自告奋勇要演祖贤-----我们技校吨位最重但是最白的一个女孩,人高马大、杀伐果断,喊什么的音调比我们都高,现在想想原来这才是最可爱的人。吃到酣畅淋漓处,老槐搀着满脸发白神情肃然的色狼哥哥进来了,门推开就紧张无比地问:给听见了你们、给听见了你们?‘我们哪样都没听见’老狐狸拎着瓶包谷酒站起来去搂色狼哥‘赶紧过来整两口。’色狼哥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点,槐哥拦开老狐狸,说刚才在宿舍门口有人在喊色狼哥名字。老狐狸有点疑惑,都熄灯两小时了谁还会来我们宿舍门口喊人?说完就丢开色狼哥拿了根蜡烛去门口,没看见人,张嘴就开始叫唤:哪个喊色狼哥?过来一起喝嘛’.....无人搭理那晚我们操着家伙打着电筒围着那片地转了好几圈,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就一致认为是色狼哥和老疯耳朵出了问题,回宿舍吃完宵夜就睡觉了。第二天中午,阿带不等午饭吃完就拎着录音机去宿舍门口播放《槐哥哥和祖贤姐的爱情故事》。我们学习宿舍楼总共两栋,小楼住男生,大楼住女生,两栋中间有一道铁天桥连接,而我们宿舍正好在女生楼梯旁边,每个上楼的女生都要从我们门口过。本来播放内容就火爆,阿带还一点都不遮掩,音量大得像在广播。槐哥知道我们捉弄他,也不气恼,不仅抬着饭碗在边上当听众,高潮处还跟别人一样捧腹大笑,很是开心。祖贤姐可能底盘太重走得慢,等她从食堂打好饭出来,老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我们宿舍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就也挤了过来。祖贤姐越听越不对头,越听脸越白得吓人,当时我们没注意祖贤姐也在观众堆里,直到红仔那破锣嗓子又一次在录音中深情款款地邀约槐哥去小树林谈心时,一只饱含满腔怒气的口缸终于从祖贤手中飞射而出砸在我们宿舍门上,饭菜汤水溅得一地狼籍,再抬头就见祖贤正杀气腾腾地试图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只手指准确无误指着红仔,嘴里还喊着‘老子杀了你’等威慑口号,红仔也不是个猪,看见势头不对赶紧调过屁股就朝我们挖球场的那块荒地跑,还不忘回过头来喊我们帮他收碗。祖贤姐姐凶神恶煞往前追了不超过十步,自己可能也跑累了知道追不上,就折回来想收拾阿带,还没等她到门口,阿带早抱着录音机跑回宿舍把门反锁起来了,任祖贤姐敲得山响也不开门。祖贤姐带领十二金钗用石头把我们全班宿舍门窗玻璃打烂了,才骂骂咧咧的走了。我见识过的狠人里,94年的红仔绝对要比98年的老毛贼拉风,毕竟老毛贼吓的是狗,而红仔吓的是人,一大群人。男生宿舍决定报复了,把宿舍蚊帐裁剪成一条条铺在身上,凌晨3点偷偷爬上旁边房顶,我跟阿带在楼顶中段叫,红仔自己则承包了大片范围,曲调悲伤婉转、脚步时停时走、分贝忽高忽低、嗓门忽男忽女,若有若无中突然又是一声凄厉的哀号。我跟阿带没叫几声就收工了,点了根烟无限景仰地看着红仔在那忘我地倾情表演。没过多会。一阵惊叫啼哭声从我们脚下的女生宿舍传来,此起彼伏中我听见祖贤姐洪亮的嗓门在四楼冲我们破口大骂:是哪个狗曰的在上面装鬼叫?我们没吭声。接着又听见祖贤姐在走廊上招呼那群惊慌失措的女生:快,去楼梯口堵这帮小杂种.....我和阿带对视一眼,招呼红仔赶紧快跑,红仔那会正叫得如痴如醉无法自拔,冲我们挥了挥手,嘴里还是不肯停下来,没办法,我们只能选择跑路而让红仔为艺术献身。我和阿带刚从铁楼梯上跳下来就陷入了女同胞们的包围圈里,一些人还在惊恐地哭泣叫骂,一些人穿着睡衣睡裙,胳膊大腿白晃晃一片,要是在平时,我们肯定很愿意有这么多俏丽动人的大腿在我们面前出现,但那天晚上,这些白花花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都还拿着准备招呼我们的家伙:扫把、脸盆、皮带、高跟鞋......红仔同志终于中断了演出开始逃命,他从铁楼梯上下到一半的时候正好目睹了我和阿带被围的的整个经过,当然我们在乱军之中也发现了这个吊在楼梯上下不来的倒霉家伙。那时人声鼎沸,人头汹涌,无数人还在从各个宿舍里如潮水般向我们气势汹汹喷涌而来,女生们在那个晚上向我们展示了有别于温柔的另外一种含义,男朋友真多,那时大部队还在路上,楼梯口只集结了以祖贤姐为首的十二个女生,趁她们还没人带头对我们发起攻击的空档,我和阿带赶紧朝着三楼奋力冲锋,刚跑两步阿带又被祖贤姐死死拖住,阿带挣了几下没挣脱,赶忙对祖贤姐指了指半空中的红仔,说你别拉我了,红仔还在后面......确实,红仔还在后面。如果你也是个女的,像祖贤姐一样脾气火暴,但是从不与任何绯闻沾边的女的,突然有天你发现有个像红仔一样的男人,正模仿你的声音在跟别的男人打情骂俏极尽下流之能事,并且这种模仿还被录成磁带在你的生活圈里四处广播,那我想,你肯定也会和真正的祖贤姐一样,狠不得剥其皮、啖其肉。所以,当阿带把那句‘红仔还在后面’脱口而出,祖贤姐的手就松了,她没理由抓住阿带而对红仔置之不理。所以,当我刚逃回宿舍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时候,阿带也逃回来了。我们惊魂未定把门关好,只听见从楼上传来阵阵嘈杂的怒骂,虽看不见红仔此刻在包围圈里的惨烈,但已不难想象。假如围住红仔的是群混混,我想94年的我们都不会有半句废话和片刻犹豫,肯定是喊齐在宿舍留守的几个家伙就折回去拼命。但偏偏不是,围住红仔的都是些平时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偶尔还会帮我们洗洗衣服、刷刷饭碗......所以,我们只能面朝四楼,兔死狐悲地向天悼念:亲爱的红仔,一路走好。红仔之所以被称为红仔,是因为鸟人天生姓洪,为人浑身是胆,用建水话喊,就叫红薯。那时,阿带已恢复常态,已能幸灾乐祸惟妙惟肖地向众人比划红仔在紧要关头对我们做出的那个挥手动作。红仔回来了,一脸悲伤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那是红仔继手提饭桶木棍在校园边敲边喊‘今天我结婚了’之后留给我们的最经典镜头:满头卷发被拉直了一半,胳膊脸狭抓痕遍布、身上的T恤几乎被扯成麻袋......直到我离开技术学校后的几年,我还时常能在梦里碰见那晚的红仔,和他那双忧郁的眼。故事从我赎回录音机报复槐哥开始。想想这学期间,色狼哥偷李子被体工班女生非礼,槐哥、阿带下楼梯被师兄们打,宿舍玻璃莫名其妙被砸,节约下来的饭票被鬼偷,我们在校内持械被搜捕、在校外喝酒打架被校长罚跑、在顶楼装人或鬼,最终两手空空颗粒无收,反到是想打江山的红仔因为扮鬼造诣太高而被打成了活鬼。但故事终究还是被英勇不屈的红仔终结成了故事,一个永远无解的故事。那晚红仔死里逃生回来,想想也没地方喊冤,欲哭无泪地坐了会就上床睡了,女生们及女生们的男朋友们在红仔身上发泄完所有怒气之后也都撤走了,校园又开始变得鸦雀无声。但一阵真正凄厉幽怨的喊声又从门外传来,还是喊着色狼哥的名字,这次我们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像色狼哥介绍的那样,声音是从宿舍门口那块蝇虫污浊之地传来。所有人翻身爬起,全部迅速无比冲向门外,电筒光照射过去,景象和我在顶楼看见的别无二致,果树随风轻轻摇动,残破的石制桌椅一如即往待在它们不变的位置。只有那个呼喊色狼哥的声音在夜空里飘忽不定,这次枪在红仔手上,红仔打开保险,在洗脸台前持枪而立,面对那片空旷之地发出了被女孩们痛殴过后的满腔怒火:再不出来老子拿枪打了......除了声音,我们没看见任何物体从那块地里出来,红仔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在那个夜里听起来震耳欲聋枪响,所有诡异没有任何预示地结束了,那枪之后到我离开这个学校,我们305宿舍再没有任何人在夜里被喊过名字、挨过耳光、砸过玻璃、偷过饭票。可能、仅仅只是可能----不论是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都被红仔凶神恶刹般骇走、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