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76、第七十四章 早安，午安

　　拉米雷斯家族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人数众多、野心勃勃的。
　　那个时候，它也不在凯文的领导之下，而是由拉米雷斯夫人主导。
　　夫人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维奥莱特，紫罗兰，但是大家都只称呼她为夫人。

　　克拉伦斯少年时是和马卡斯还有克里斯一起长大的，他们都成长于夫人无微不至的照拂之下。
　　凯文比他们年长一些，但同样是被夫人照顾着长大的。
　　拉米雷斯家族最开始的成员便只有他们几个，每个人都对夫人感情很深。

　　转化者拥有异于常人的漫长生命，一个人的容颜即使过很多年也不会变化，所以直到逝去，夫人在他们的记忆里，都一直是那副美丽、沉静、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的逝去，和人类有关吗？”莫星与猜测道。
　　“不错，那时候，我们和人类之间的冲突很频繁，一旦接触，双方免不了伤亡，”克拉伦斯轻轻点头，“夫人死在人类手上，所以，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凯文才如此憎恨人类，后来甚至不惜反叛埃文斯吧。”
　　对此，埃文斯冷漠地评价道：“被私人情感左右，冲动自负、目光短浅，凯文就是这样的人。”
　　而后，他还不忘提醒克拉伦斯：“要是当初他能稍微理智一点，就不会逼得我不得不除掉他，而且，但凡他肯稍微顾及一下其他人的感受，又何至于众叛亲离。”

　　当时，凯文在遭到人类围剿时，先是抛下了异化症状发作、失去理智的克拉伦斯，而后又在逃亡过程中，逐渐抛下那些受了伤的族人。
　　这些事，包括克里斯在内的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一个无法保护族人的领袖，同样是会被抛弃的。
　　凯文当时落得走投无路、孤身被人类围困在雪山崖底，或许并不是意外。
　　这样的结果，或许在埃文斯的算计之内，又或许，只是一种必然。

　　克拉伦斯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埃文斯的领地，躺在城堡的房间里。
　　伊恩少年心性，口无遮拦地问他为什么没有和拉米雷斯家族的人在一起：“你好奇怪，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待在雪地里，你是不是还想把自己埋起来？要不是遇见我，你早就死了，或者变成疯疯癫癫的野兽了。拉米雷斯家族的人都在干什么？凯文呢？他们不管你吗？”
　　克拉伦斯被他问得相当郁闷，简直想当场再晕一次。
　　伊恩其实也就是随口问问，根本不在意是否能得到答案，没等克拉伦斯回答，他就先丢下一句：“其实你这次能醒过来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得谢谢一个……啊不，是两个人，你等着，我把人给你带过来瞧瞧啊——”
　　然后就一边说一边往外跑，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经跑出房间好几步了。
　　这话说的，克拉伦斯头晕地捂着额头靠在床头的靠枕上，险些以为他要给自己展示什么具有参观价值的观赏物品。
　　伊恩说的那两个人，自然就是杜承文和达里恩。

　　埃文斯处理完凯文的事情以后，才发现伊恩已经将他之前随口/交代的事情办完了，而且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父亲，快来看看，”伊恩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的胳膊，“克拉伦斯已经完全好了，我就知道那两个研究员特别有用，看着就和那些傻乎乎的傀儡不一样，聪明的人也太好玩了……”
　　埃文斯连续几个晚上都在外面追踪拉米雷斯家族的残部，凯文死后，他无法再借由追踪器直接找到其他人。
　　结果一无所获。
　　“其他人不足为虑，只是克里斯……”埃文斯独自沉吟着，伊恩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对伊恩来说，埃文斯连续几个晚上外出，白天则一直在房间里休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告诉他关于克拉伦斯的事。
　　伊恩把埃文斯推进房间以后，又一阵飞奔，跑去找杜承文和达里恩了。
　　当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余晖穿透云层，映出一片绚烂的晚霞，略带余温的光线照在城堡的窗台上，看上去就像一副格外静谧温柔的水彩画。
　　克拉伦斯站在窗台边，半开的窗帘营造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克拉伦斯正从阴影的边缘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这副洒满夕阳的画。
　　转化者是无法触碰阳光的，他们生于黑暗之中，基因的异化给了他们异于常人的漫长生命作为礼物，而后取走了他们生命中的光明作为交换。
　　“克拉伦斯！住手。你在做什么？”埃文斯一个闪身来到他近旁，按住了他的手。
　　“我只是想起了夫人，今天的夕阳多美啊，这颜色就像她的长发，”克拉伦斯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影子，却一片灰暗，“她还在的时候，凯文阁下虽然也很自负，偶尔还有点目中无人，但会顾及她的感受，他尊敬夫人，就像伊恩尊敬你一样，而克里斯，也不像后来一样胡作非为，毫无节制。”

　　埃文斯反手拉上了窗帘，屋内顿时被黑暗笼罩。
　　摇曳的烛光很快又重新照亮了房间。
　　这光线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有些刺眼，但比起阳光，倒也还能忍受。

　　“我杀了凯文。”沉默中，埃文斯突兀地抛出了这一事实。
　　仿佛一颗石子击破了水面。
　　克拉伦斯没说话，只是看向他身后，伊恩正站在那里。

　　少年抓了抓自己的长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茫然地问：“父亲，你们没事吧？站在窗户旁边做什么？太阳下山了吗？”
　　“对了，我把杜和达里恩带来了，”伊恩稍稍侧身，“他们有话想和你们谈。”

　　达里恩比克拉伦斯早几天醒来，当时他高烧刚退，整个人仿佛大梦初醒，迷迷糊糊。
　　杜承文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他们俩被一个少年模样的转化者抓住了，可能很快就会被做成傀儡，或是当成猎物杀掉了。
　　结果伊恩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恶作剧，好奇心旺盛地拉着他们俩问东问西：“你们人类会发烧吗？是因为怕冷吗？会死吗？他现在不烧了，应该就不会死了吧？”
　　说到这里时，还伸出手指戳了戳达里恩。
　　杜承文一时失语，搞不懂这少年唱的又是哪一出。
　　伊恩继续喋喋不休：“反正你们俩来都来了，就不急着走了吧？和我说说有关人类的事呗，我可好奇了，我们这里只有傀儡是人类……对了，现在克拉伦斯还没醒呢，你之前不是说他那是什么……异化症状发作了？你有没有办法治好他啊？这个就像你们人类生病一样，是可以治的吧？你不是研究员吗？你是叫杜吧？我没记错吧？你的名字好奇怪，你长得和其他人也不太一样……喂，你说话啊？”
　　杜承文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句。
　　他居然还怪别人不说话，难道不是他话太多，别人根本插不上嘴吗？

　　杜承文还在应付伊恩各种无厘头和心血来潮的提问时，达里恩已经渐渐恢复了精神，在得知伊恩的身份，以及埃文斯的存在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终于有机会，实现一直以来那看似渺茫又荒唐的期望了，那就是改变人类与转化者之间互相残杀的局面，解开这个不死不休的死结。

　　“你是说，你的父亲就是转化者族群的领袖？”达里恩激动地问，“那他在哪里？我能和他谈谈吗？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
　　伊恩没想到这人比他还热情，他用一种探究古怪新鲜事物的眼神打量了对方半天，这才告诉他：“也不是不行，不过我父亲最近好像有点忙，等过几天他有空了再说吧。”

　　在达里恩和杜承文的合作下，克拉伦斯的状况逐渐好转，用来代替新鲜血液的药剂就是在这个被研制出来的。
　　两人发现，克拉伦斯身体的异状表现出时好时坏的特点。在他出现渴求鲜血的状态时，如果及时摄入大量鲜血，异化的症状就能缓解，但是这样一来，下一次症状发作时，情况就会更严重，他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恶性循环，”达里恩分析道，“但是如果不让他摄入鲜血，他的身体只会崩溃得更快。”
　　“而且，鲜血本来就是他们的生命活动能量来源，日常生存的必需品，”杜承文说，“要是能有一种替代品就好了。”
　　“替代品……”达里恩琢磨着。
　　当天晚上，两人在伊恩的帮助下，控制住又一次发狂的克拉伦斯，试着让他在没有摄入鲜血的情况下，度过了一次异化症状的发作期，然后轮流观察他的情况，直到他下一次发作的时候，和前一次对比。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我一只手就能按住他了。”少年无聊地拿自己的发尾去挠克拉伦斯的眼睛，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旦伊恩放开手，克拉伦斯大概就会直接跳起来，把此刻房间里的人都当成猎物。
　　杜承文无奈地劝他：“你认真一点。”
　　“好吧，是有一点点区别，”伊恩仔细回忆比较了一下，“他这次的力气变小了，可能是饿了。”
　　“两位，你们是研究员，应该知道，”伊恩实事求是地说，“我们本来就是靠血提供能量活着的，就像你们人要吃东西一样，就算要治好克拉伦斯的异化症状，但也不能让他饿死吧？”
　　达里恩和杜承文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试试看能否研制出充当鲜血的替代品。
　　两个人把血液里的成分分离开来，鼓捣出了各种不同的药剂，然后追着伊恩让他充当试验员。
　　“你就试一试嘛，不然我们哪知道到底那一种才是有用的？”
　　“就是啊，抓紧时间，不然克拉伦斯又要开始闹腾了。”
　　杜承文和达里恩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伊恩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两个人类追着跑：“我才不要！你们等着，我去找别人来帮你们试——”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出老远了。
　　而后，管家安德鲁先生不幸充当了这一试验员的角色。
　　按照杜承文和达里恩的计划，每次试验一种药剂，每次周期大概为一天一夜，因为伊恩告诉他们，转化者的进食周期和人类其实差不多，一天一夜不吃东西的话，肯定会觉得饿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伊恩时不时地就缠着安德鲁问：“早安啊，安德鲁先生，你饿了吗？”
　　“午安，安德鲁先生，你饿不饿？”
　　“晚安，安德鲁先生，要是你觉得饿的话，千万要记得告诉我！”
　　“安德鲁先生！天快亮了，快快快，快来告诉我，有没有饿的感觉？那个什么药剂有用吗？”
　　安德鲁先生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