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58、第五十七章 他是他，你

　　研究所的人这周末不加班，重案组的人却闲不下来。
　　尤其是贺川行，要不是身上还打着石膏，恨不能当场溜出医院，回去继续查案。
　　主治医生用不信任的眼光看了一眼这位在病床上还不忘工作的病人，转头就吩咐护士多盯着点人，别让他乱动，回头再把肋骨长歪了，就等着自己哭去吧。
　　蒋襄怡同情地看了一眼贺川行，用一种声情并茂的声音报告道：“那个冯达富住的地方留下了很多痕迹，鉴定科的同事收集到了包括指纹、血迹DNA等在内的物证，证据链很完整，很快就可以结案了。”
　　冯达富本来就是个性情暴躁的人，在被颜末抓伤、意外感染了异常基因样本之后，迅速产生了异化的常见反应，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烦躁易怒，频繁与人发生冲突。
　　郑紫在搭出租车时，因为司机抽烟，一开始先提醒了两句，语气略有些不耐烦。
　　那司机自然就是冯达富了，孕妇的情绪本来就比较容易波动，冯达富又正值精神状态异常导致的易怒状态，双方互相一刺激，结果就从言语冲突升级成了投诉矛盾。
　　冯达富已经是一个星期内被投诉第四次了，郑紫气势汹汹地下车威胁他说要投诉的时候，他脑子里一下子就热血上涌，昏头了，一时恶向胆边生，推了对方一把。
　　郑紫当时摔了一跤，出血了。
　　当时天色渐晚，那条路上人也不多，冯达富本来还慌了神，打算把人送到医院里去，结果被血腥味一刺激，当场就精神失常了。
　　警察审讯的时候，冯达富一直大喊自己冤枉：“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就是一时昏了头，等我醒过来时，人已经死了……”

　　审讯的监控视频被按下了暂停键，莫星与抱着胳膊，问一旁的程开峻和苏以鸾：“你们怎么看？”
　　“大概率是感染了异常基因后精神失控，发狂杀人。”程开峻思考着。
　　苏以鸾显然不想发表评价。
　　蒋襄怡推门进来：“那个冯达富的侄子，周臣来了，我听说，他是你们实验室的助理，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和这案子应该没什么关系吧？”程开峻问。
　　蒋襄怡回答：“是没什么，不过是亲属关系，有些问题，按例需要查问一下，还有一些文件签字之类的手续。”
　　“说起来，冯达富究竟是怎么感染上异常基因的？”莫星与想道，“那个克里斯专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下手，冯达富这样的，就算是克里斯饥不择食，也不至于选他吧？”
　　程开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去看看周臣吧？或许能知道什么意外的信息。”
　　“好。”莫星与站起来，顺便拉上了苏以鸾。
　　但是苏以鸾按住了她的手：“我想去找一下薛法医，看一下尸检报告。”
　　“好吧，那你去吧。”

　　周臣那天在医院被冯达富认出来以后，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乱，虽然很快冯达富很快就被重案组的刑警拉走了，但是周臣还是心有余悸。
　　从警察那里得知冯达富可能杀了人之后，周臣心里第一反应除了吃惊之外，居然还隐约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他们母子俩一直遭到冯达富的纠缠和勒索，他早就忍无可忍了。
　　说实话，周臣也不是没有暗地里期望过冯达富出点什么意外死掉，或是犯点什么事被抓走，从此再也不能来骚扰他们母子，但是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他又为自己这种卑鄙的心态感到羞愧。
　　重案组的刑警简单问了他一些和冯达富有关的问题，然后就放他回去了。
　　警察只需要稍微调查一番就知道，周臣他们母子这么多年来与冯达富确实没有什么过于亲近的往来，作为学生，周臣的日常生活也单纯得很，他有没有卷入什么异常的事件，一目了然。
　　但是周臣自己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总怀疑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尤其是那天在医院，颜初也看见他被冯达富纠缠的样子了，周臣觉得无地自容，再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了。
　　这一天，重案组通知他，冯达富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请他最后来警局一趟，办些简单的手续。
　　“他会坐牢吗？”周臣问，看上去情绪不高的样子。
　　蒋襄怡给出了肯定的说法：“具体要看法院怎么判决，但是他杀了人是事实。作为亲属，其实你也不用太自责，毕竟他做的事，要自己负责。”
　　周臣自嘲地笑了一下：“自责？不可能的，我一直很讨厌他，也很厌恶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出身和亲戚。”
　　莫星与和程开峻对视一眼，说了一句：“其实你用不着这样想，学校里没人会知道这件事的，他是他，你是你。”
　　程开峻点头：“而且，非直系亲属之间，我记得一般来说，是没有赡养义务的，就算你不管他，也没人能指责你什么。”
　　周臣低着头。
　　莫星与又告诉他：“你下学期就要开始实习了吧？我听老邹说，咱们研究所和欧洲那边有一些基础的合作项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申请，他做你的推荐人。”
　　程开峻也说：“那边的项目我稍微了解过一点，很适合你，去锻炼一下，不是坏事。”
　　周臣抓了抓自己的袖子：“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们。”
　　“用不着谢我们，你成绩好，年年都拿奖学金，机会也不是凭空来的。对了，”莫星与像是最后才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我之前看见冯达富脸上的伤，有点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伤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臣不太确定地回答：“可能是因为颜末……”
　　之前在医院，周臣陪颜初去看颜末的时候，颜末情绪很激动，一看见颜初就大吵大闹，
　　颜初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颜末对她的仇恨，甚至想过一走了之，不再管她，但是颜末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决定无论如何，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照顾她。
　　颜末对此并不怎么领情，颜初也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变得越来越坦然，只当在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对颜末是不是愿意与她和解，是不是会一直恨她，反而都不那么执着和纠结了。
　　周臣觉得，颜初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变得比从前心理更强大，也更独立自主。
　　反倒是他，在发现自己与冯达富的亲属关系被颜初知道以后，无地自容，第一时间居然选择了逃避。
　　他一个人躲到医院天台去，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冷静一下时，居然在那里遇见了颜末。
　　颜末光着脚坐在天台边缘，看见他意外紧张的表情时不屑地笑了一声：“你用不着这么看着我，我还没疯到打算跳下去。”
　　周臣沉默了下来。
　　颜末挑衅似的问他：“那个冯达富是你什么人？”
　　周臣不太情愿地答：“二叔。”
　　颜末冷笑：“难怪，他之前还试图纠缠我，我就教训了他一下，他脸上还有伤痕呢，啧，本来就破相了，现在看着更是面目可憎。”
　　周臣有点意外：“你之前见过他？”
　　颜末耸耸肩，无所谓道：“见过一次，他大概是把我当成颜初了，他以为颜初和你有关系。”
　　周臣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颜末轻松地跳下来，赤脚站在天台上，哼着歌一蹦一跳地回去了，看上去，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自从她的精神状态恢复了一些以后，虽然还是时常受到病痛的折磨，但是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了，每次故意找颜初的不痛快时，都比她从前那副木偶般的样子生动得多。

　　莫星与听过周臣的回答之后，思忖道：“原来是这样，那就大概说得通了。”
　　她又想起来，那天克拉伦斯临走时，她想起来周臣说过，颜末与克拉伦斯似乎认识，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本来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结果克拉伦斯还是告诉了她：“我在发现克里斯试图制作一些傀儡取乐时，追踪过一两次，那个叫颜末的女孩子，我确实见过，当时她的状态不太好，而且好像把我当成了克里斯。”
　　克拉伦斯说着，居然还诡异地不好意思了一下：“那个，其实傀儡比一般人对我们的吸引力会强一些，我就稍微用自己的血帮她临时抑制了一下身体里的异化反应，没做太过分的事。”
　　莫星与无语，我也没想问这个。
　　克拉伦斯表示：“克里斯这个人很喜欢一些恶趣味，他知道颜末有个双生妹妹之后，就想控制她把另一个女孩子也变成傀儡，我试图干预过，不过后来大概没有成功。”
　　“克里斯最后也没有得逞。”莫星与说。

　　“听一朵花开”花店重新开始营业了。
　　莫星与进门时，颜初正在为几枝玫瑰花修剪花刺。
　　“欢迎光临——”颜初在看见莫星与时，脸上的原本客气笑容顿时变得自然了些，“莫小姐，是你来了啊。”
　　莫星与笑着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身体没什么异常吧？”
　　“我很好，”颜初笑着补了一句，“颜末也还好，程医生帮忙联系了疗养院，我打算请一个短假，去那边照顾她，毕竟……”
　　毕竟，颜末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们……和好了？”莫星与问。
　　颜初有点无奈地笑了笑：“算不上吧，不过，我还是会照顾她的。以前我觉得自己从小就过得苦，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莫星与环顾着四周的花材，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她：“那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想继续在这间花店工作吗？”
　　“花店经理说，他在临市开了一家新的连锁花店，想让我去打理，但是我还没想好。”颜初犹豫着说。
　　莫星与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角落的花上，似乎在斟酌着合适的用途。
　　颜初看出她似乎想要挑选花束，主动询问：“莫小姐，你今天过来，是想买什么花吗？我可以帮你挑。”
　　莫星与回过头，微微一笑：“是啊，程开峻要走了，我们几个同事，打算给他送行，想买些花做布置和装饰，还要一束专门送给他的。”
　　颜初想起之前程开峻说过自己很快要调任帝都的话，原来是真的，而且这么快，她有些无措和意外地转过身：“那我帮你挑吧，很快就好。”
　　莫星与在一旁的小桌旁坐下，看着颜初忙碌的背影，说：“其实，你要是想去送送他的话，也可以一起，带上斯诺，他肯定开心。”
　　颜初动作一滞，有些失落：“还是算了吧。而且，其实最近斯诺也不怎么出现了，流浪猫嘛，本来就是神出鬼没的，大概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莫星与不太意外：“斯诺一向来去自由，这也没什么。”
　　颜初把包好的花拿给她，莫星与接过花，最后说了一句：“颜初，其实，你年纪还小，将来肯定会遇到更多的人，有些事，不需要太过执着，顺其自然就好。”
　　程开峻也说过类似的话，颜初鼻头一酸，问她：“那你呢？莫小姐。”
　　莫星与笑：“我什么？傻姑娘，操心你自己就够了。”
　　“我走了。”莫星与抱着花出了花店。
　　门口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很快就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