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51、第五十章 巴里的视野

　　天亮时，蒋襄怡跑过来告诉贺川行：“头儿，莫博士说，克里斯醒了，他的精神状况恢复正常了，可以进行审讯了。”
　　莫星与正在构建属于克里斯的基因序列的数据结构模型，打算和之前马卡斯留下的数据记录做对比，进行比较研究。
　　她左耳上戴着蓝牙耳机，一边和实验室里的邹庆远说话：“作为个体来说，克里斯和马卡斯肯定是有一定的差异性的，但是基因序列的本质结构是相似的……”
　　克里斯从狂躁的状态中醒来时，听见了马卡斯的名字。按理说，审讯室里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但是，克里斯的听力还是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两百年前。
　　马卡斯，多么令人怀念的一个名字啊。
　　克里斯迷糊了一阵，他和马卡斯曾经也是朋友，那个时候，克拉伦斯还没有和他们撕破脸，他们本来可以一起创造出一份宏图伟业、改变这个世界的，可是克拉伦斯背弃了他们，马卡斯也因为一个愚蠢的理由离开了，他成了真正被放逐的那一个，再也回不去了。
　　冷冰冰的现实突然扇了他一巴掌，克里斯发现自己被一套奇怪的束缚装置绑在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平面上，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眼睛睁不开。
　　“他醒了。”莫星与对刚刚过来的贺川行说。
　　从审讯室里面看不见外面，克里斯挣扎了两下，特制的机械装置纹丝不动。
　　“是谁？放开我！”克里斯又惊又怒地问。
　　贺川行正打算进审讯室。
　　莫星与突然按着自己的耳机，仔细听了几句，然后点头：“知道了。”
　　于是拦住了他：“贺警官，我收到研究所通知，为了保证案件顺利进行，关于嫌疑人克里斯，有一些特殊情况需要向你说明，但是仅限于你本人知道。”
　　邹庆远在电话里告诉莫星与，昨天晚上，市局的钟局长和研究所的胡所长连夜进行了一次紧急会议，最终决定，为了保证案件顺利进行，将克里斯的特殊身份告知重案组负责人贺川行，在普通社会层面的刑事案件程序走完之后，克里斯将会被移交研究所，之后，鹤归市会与帝都联系，共同商议决定，关于166号项目是否重启的问题。
　　“研究所真的会重启166号项目吗？马卡斯可才刚死没多久。”莫星与忧心忡忡地想着。
　　贺川行在听完一通关于B型异常基因与特殊生物的研究理论之后，只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莫博士，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笔记本电脑上的视频通话里，除了邹庆远，胡所长和钟局长也在。
　　后者语重心长地教导了几句自己的下属：“小贺啊，你是我们重案组的负责人，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次案件，但是这个克里斯情况特殊，之后他的罪行定下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可能移送普通监狱，只能交给研究所，作为保密级别项目的样本。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有必要让你知道，免得影响案件进展，也免得，你们因为信息不足，让嫌疑人再出什么意外。”
　　“克里斯就算恢复平静了，也是一个危险生物。所以，贺警官，接下来的审讯，我不建议你们像审普通嫌疑人一样，和克里斯面对面，最好和他保持距离。”莫星与最后说道。
　　贺川行艰难地消化了一下过于庞大的信息量：“知道了。”
　　莫星与又补了一句：“此外，我之前一直怀疑，克拉伦斯也有可能是克里斯的同类，但是他现在跑了，没有证据。”
　　贺川行头疼：“我会派人继续找他的。”
　　苏以鸾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贺川行一脸痛苦、怀疑人生的表情。
　　她刚刚也从电话里得到了通知，知道贺川行已经了解了克里斯真正的身份情况。
　　不过，她这时候过来，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颜末在警局里突然发病，需要被送回医院。
　　莫星与突然想起来：“说起来，上次周臣说过，他见过颜末和克拉伦斯在一起。不过，她怎么又发病了？不是已经用过阻断药了？”
　　苏以鸾提醒她：“你忘了她是为什么住院的？脑部肿瘤，会有严重的头疼。”
　　莫星与无奈，她是真忘了，熬夜加班，脑子有点乱。
　　不过，贺川行的脑子大概更乱，本能地给一个警员安排了工作，让他陪护去医院，毕竟颜末现在还算是案件的相关人员，又让人关注克拉伦斯的人际关系往来。
　　然后就纠结地在一旁看克里斯的资料。
　　莫星与提醒他：“贺警官，你还打算继续进行对克里斯的审讯吗？”
　　贺川行虽然比较纠结，但是工作还是要继续，回答道：“当然，不过大家熬了一夜，还是先吃个早饭，休息一下吧。”
　　苏以鸾早就饿了，拉着莫星与出去了。
　　市局门口卖早餐的小吃店早就开了，两个人点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
　　热气腾腾的食物除了温暖人的胃，也格外治愈人的心情。
　　苏以鸾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唉，熬夜加班什么的，真是要命。”
　　莫星与表示：“我觉得有可能死灰复燃的166号项目更要命。”
　　苏以鸾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我不听，你吃饭的时候也要想工作吗？”
　　莫星与在自己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与她们相隔一张桌子的座位上，有位带着黑伞的客人低着头，匆匆付完账出去了。
　　莫星与蓦然感觉到一阵凉风晃过去，转过头时，只看见一个撑伞的背影。
　　那把长柄的黑色雨伞与她在花店那次，见到擦肩而过的克拉伦斯时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是这里是市局门口，克拉伦斯不太可能在这里出现吧？
　　莫星与心事重重地咬了一口包子，被苏以鸾义正言辞地教训：“吃饭要专心，不准再想工作了。”
　　“知道了。”莫星与好脾气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换了点轻松的话题，吃完饭后，打算先去看看克里斯的情况，再回研究所一趟。
　　由于案件的主要嫌疑人都已经抓到了，接下去的审讯主要还是重案组的工作，研究所的胡所长和邹庆远商议过后，决定重新安排一下他们的工作，每天分别派一个人过来看着克里斯的情况就行，毕竟，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天天熬夜加班。

　　“等案件的正常程序走完之后，克里斯会被移交给研究所，”胡所长叹了口气，“这件事，看上去就像多前的马卡斯一案重演一样，实在是……”
　　说起来，克里斯可比马卡斯狡诈得多，马卡斯是自己发狂杀了人，而克里斯却是藏于幕后，如果不是这次田大生一案疑点颇多，又有了幸存的受害人杨元媛的指认，只怕他不久之后，就会照样若无其事地离开此地，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在得知了克里斯的身份之后，贺川行打算在对他进行审讯之前，再去提审一次巴里，仔细询问克里斯杀人的原因，如果仅仅是玩弄那些普通的女孩子，那他有什么必要非得次次都杀人灭口不可？
　　结果，巴里在听了他的问题之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警官先生，这个问题我就没法告诉你了，你应该去问克里斯，至于得到的答案，只怕你们也不会信。我只是个下属，哦，甚至还不如下属，在克里斯眼里，我就是一条狗，是他忠心耿耿的仆人，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就算他让我跪在地上舔他的脚趾，我也会照办的，只要他能给我想要的东西。这些事，像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明白的。”
　　贺川行确实不明白：“你想要的东西？他能给你什么？”
　　巴里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长长久久地活着，比那些欺辱我的人获活得都要久，我要把那些人踩在脚下，让他们后悔当初那样对我！”
　　贺川行懒得和他掰扯，出了审讯室，让人去查巴里的出身背景。
　　资料显示，他出身与欧洲南部某个落后偏僻的小镇，那里的气候常年湿热，当地民风剽悍，以血腥暴力的社会环境出名。
　　巴里的童年时期就是在充满暴力和血腥的环境里度过的，他身材瘦小，家里又穷，从小就被其他孩子欺负，尤其是镇上一个叫做马丁的男孩，是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当中最高最壮的一个。
　　有一次，马丁又来找巴里的麻烦，忍无可忍的巴里奋起反抗，误拿石头砸破了马丁的脑袋，对方立刻血流不止。
　　血腥味吸引了当时路过的克里斯，他对孩子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是巴里伤人之后没有慌乱，反而露出更加凶狠表情的模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要不管他，他就会在这里一直流血，会死的吧？”巴里当时满脑子都是这样阴暗恶毒的想法。
　　但是后来马丁没有死，有人路过，救了他一命。
　　于是马丁变本加厉地找巴里的麻烦，他每次都带上一大群人，把巴里打得鼻青脸肿。
　　一天夜里，巴里又被马丁等人揍了一顿，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克里斯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他面前。
　　“喂——你想不想摆脱那些人，我可以帮你。”
　　克里斯暗中观察了巴里很久，觉得这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可以拿来做合适的跟班，自从人类摆脱了蒙昧黑暗的时代之后，他独自流浪生活的空间不断被压缩，伪装成普通人、融入人群之中变得越来越困难，他想要重新创造出一个同类，但是以往的几次尝试都失败了，那些人最后都衰竭而死。
　　巴里一开始当然没有理会克里斯，直到家里出了意外，他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仅有的几个亲戚没人想要他这个拖油瓶。
　　最后巴里还是跟着克里斯走了，没有办法，他活不下去了。
　　从克里斯那里了解到他真正的身份时，巴里一开始也害怕过，他甚至想过要逃跑，但是克里斯从来没有动过他，他“捕猎”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刻意避开他。
　　克里斯把自己物色目标，猎食吸血的行动称为捕猎，他说，人类都是猎物，不过他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因为她们天真、单纯、无知，而又甜美。
　　每次捕猎完，克里斯都会杀掉目标，巴里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克里斯告诉他，如果不杀了她们，她们就会发生异化，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最糟糕的是，可能引起一些研究所的注意。
　　提到研究所时，克里斯的眼睛里露出凶光：“这些人比所有人都可怕，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们就会被做成标本，或是活活解剖的。”
　　巴里很茫然：“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克里斯说，“人类一直在变，现在他们好像不研究我们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族群已经衰微，很多人，大概连我们的存在都不知道。”
　　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克里斯越来越难以像过去一样，随意捕猎，然后将猎物抹杀，那些人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追踪杀人凶手，他不得不四处流亡。
　　后来，巴里逐渐长大，克里斯原本打算试着帮他进行转化，但是巴里拒绝了，他用自己年幼时在夹缝中生存学会的各种钻营之道，以及仍然属于普通人的身份，帮助克里斯伪装成了普通人的身份，逐渐融入人群之中，并且在他每次捕猎以后，帮他善后。
　　“等有一天，我向您提出请求时，您再帮我完成转化吧，现在，请让我先以普通人的身份，在您身边帮助您。”巴里说。
　　于是克里斯给了他一颗小药丸，大概是类似异常基因融合剂之类的东西，但是起效更快，效果更强，是克里斯以往尝试将某些人转化成同类失败后，研究出的改良办法，如果他像咬那些猎物一样，咬巴里一口，那么后者大概也会和那些失败品一样，最终衰竭而死。
　　那颗药丸，一直藏在巴里的牙齿里，他有一颗牙齿是后来填补过的，里面填充的物质由这颗药丸代替了。
　　贺川行离开审讯室后，巴里盯着眼前反照出自己模糊影子的玻璃，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咬碎了牙齿里的药丸。
　　此前，那颗药丸长期在他嘴里，已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泄露，研究所的人在他身上打过阻断药之后，他偶尔产生的一点不适感便消失了。
　　而药丸完全碎裂之后，一股热血顿时冲上他的脑门。
　　巴里的视野里被一片浓重的血色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