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1、序章

　　已经是十月份了，北方的城市早已纷纷进入寒冬，滨海城市却仍然绿树成荫。
　　鹤归市更是一派盛夏未尽的景象，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三三两两地打着遮阳伞，偶尔离得近了，可以听见诸如“今年入冬又失败了”的玩笑话。
　　直到天色暗下去一两个小时之后，挥之不去的暑气才稍稍散去。
　　临江大学的学生宿舍楼下，亮着红灯的宿舍门禁“滴”地发出一声轻响，亮起绿色，年轻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了。
　　一个烫着微卷的长发女生挽着两个同伴走出来，一边抱怨道：“这天气也太热了，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我们家哥哥的新电影上映了，一定要去电影院支持一下，快走快走……”
　　左边的女生走了两步，突然停下：“糟了，我手机忘拿了。”
　　“这也能忘？怎么办？电影快开场了，再不走来不及了。”右边的短发女生说。
　　“你们先去，我回宿舍一趟，我们电影院见。”
　　“好吧，那你快点啊。”卷发女生挥了挥手。
　　到了星禾广场五楼，两个女生取完票后，迟迟没有等到同伴。
　　“离电影开场还不到十分钟了，曲雅怎么回事，还不来？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卷发女生有些焦急地望着电梯口。
　　短发女生脸色不太好地捂着肚子：“梦梦，我肚子好像有点疼，得去趟洗手间。”
　　柳梦梦关切道：“你没事吧？那你先去，我继续给曲雅打电话。”
　　等到短发女生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发现柳梦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离电影开场还不到五分钟，入口处开始检票了。
　　三张电影票都在柳梦梦包里。
　　“人呢？”短发女生嘀咕着，开始打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里传来的是机械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三十多分钟后，短发女生一脸烦躁地挂断了不知道第几个电话，忍不住抱怨：“搞什么，两个人都不接电话，到底和谁通话中啊，这下电影看不成了。”
　　想了一会儿，她猜道：“该不会是有事回宿舍了吧？问问筱柔。”
　　严筱柔是同宿舍的女生，今晚本来要和她们一起出来看电影的，结果因为校选课临时改了上课时间，只好留在学校上课。
　　“不能翘课吗？”当时柳梦梦一脸惋惜地开玩笑。
　　严筱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饶了我吧，那老师点名特严厉，据说缺课一次就要挂科，我可不敢。”
　　严筱柔很快回了电话：“喂，童彤，我刚下课呢，你们不是去看电影了吗？”
　　童彤叹气：“别提了，我就上了个洗手间，梦梦就不见了，电影票都在她那儿。之前曲雅说回去拿手机，也没回来。你回宿舍了吗？看看她俩回去了没，两个人手机都打不通。”
　　电话里传来钥匙晃动的“叮当”声，严筱柔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转动钥匙，推开了宿舍门，门内一片漆黑，走廊的光堪堪照亮了门口地板上的一小片瓷砖。
　　“宿舍灯关着呢，她们俩没回来……啊——！”严筱柔话说到一半，突然惊声尖叫起来，手机一下子砸在了地上，脆弱的屏幕裂开了好几条缝，暗了下去。
　　宿舍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关，呼啸的夜风灌进来，黑暗中有某种类似野外肉食性动物的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光，左右晃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向扑了过去。
　　童彤对着突然挂断的电话傻了眼，两秒后又开始往回拨，回答她的又是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突然觉得有点冷，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颗颗小疙瘩，握着手机的手出了汗，在颤抖中把三个舍友的手机又依次打了一遍，没有任何回应。
　　环顾四周，陌生的人们若无其事地或坐或站，商场里的嘈杂声也依然喧嚣，童彤捏紧了自己的单肩包带，等不及电梯上行，就从旁边的扶手楼梯跑下去了。
　　她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电话始终打不通，好在星禾广场离学校只有三站公交车的距离，她直接打了个车就往学校赶。
　　坐上车以后，童彤冷静了几分钟，期间一直在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宿舍门禁时间是十点半，她想着先回宿舍看看，确定筱柔没事。
　　出租车刚走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童彤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发现是红灯，收回目光时无意间发现路灯的光照在司机脸上，对方的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一半，昏黄的灯影下映出了一大片狰狞的伤疤，乍一看仿佛什么凶神恶煞，吓得她心脏骤停。
　　童彤往后视镜看不到的边缘缩了缩，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班委一栏的电话，班长是男生，学委是女生，就住在她们宿舍楼上，于是她选择先拨通了学委的电话。
　　万幸的是，电话接通了，童彤都快哭了：“喂，嘉雨，你在宿舍吗？能不能去我们宿舍帮我看一下筱柔在不在，她刚刚和我打电话突然挂了，我好像听见她叫了一声。梦梦和曲雅也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我们本来要一起看电影的……要是到了十点半还找不到她们，咱们是不是得告诉班长，然后找导员啊……怎么办，不会出什么事吧……”
　　童彤越来越语无伦次，赵嘉雨正站在学校图书馆自习室的外面走廊里，压低了声音安慰她：“你先别着急，她们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你在哪儿呢？先回学校，我现在在图书馆，刚刚让室友先回宿舍看一眼了，找到筱柔的话她会给我打电话的，你手机别挂，和我保持通话，我去校门口接你。”
　　“好。”童彤紧紧地捏着手机，大气也不敢出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前座，发现司机像是毫无所觉一般，红灯一变绿就踩下了油门，往临江大学的方向驶去。
　　短短的几分钟像被无限延长了一样，期间赵嘉雨一直在电话里和她说话，出租车靠近校门口的时候，赵嘉雨在电话里说：“我看见车了，是牌照尾号486的那辆对吗？”
　　“对对对……”童彤望向车窗外，如蒙大赦，“我也看见你了。”
　　车一停下，童彤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赵嘉雨小跑两步迎过来。
　　司机默默拉上口罩，挡住了自己的脸，声音沙哑地报了车费：“微信还是支付宝？”
　　童彤一愣，赶紧接道：“那个，微……微信。”
　　“谢谢师傅。”赵嘉雨拉住童彤的胳膊，向司机道了个谢，两个人急匆匆地进了校门。
　　没多久，赵嘉雨接到了室友的电话：“我到童彤他们宿舍了，门没锁，灯也没开，好像坏了，人都不在……”
　　室友的话顿了顿，两个女生敏感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只听见她声音好像抖了一下，接着说：“我捡到筱柔的手机了，就在她们宿舍门口，上面有血。”
　　童彤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跑起来，赵嘉雨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电话喊：“先去找宿管……”
　　宿舍区大门处的监控显示，严筱柔在将近十点的时候出了宿舍区，镜头里的女生看上去十分慌乱，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的，当时保安亭里没有人，所以严筱柔在保安亭外停了一会儿，左右张望了一下，就离开了，路上倒是还有寥寥几个学生，但是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晚上十点半，曲雅和柳梦梦依然没有出现，倒是学校医务室的值班老师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说他们班的严筱柔正在医务室里。
　　“筱柔找到了？她在医务室，是不是受伤了？”童彤不安地问了一句。
　　辅导员吩咐赵嘉雨和班长：“没事的，我去医务室那边看看严筱柔，班长和学委，先把童彤送回去。宿舍灯坏了是吧，我刚刚让宿管找人去修了，今天晚上要是害怕，就去学委宿舍挤一挤。班长送完女生也赶紧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没事的。”
　　安抚完学生，辅导员赶到医务室，严筱柔已经在医务室的临时病床上睡着了，据说是情绪太过激动，只好给她吊了点镇静类的药水。她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严重的伤，除了两只胳膊上各缠了一圈绷带，都是些类似动物爪子造成的抓伤，伤口不深，出血量也不大，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凭空消失的柳梦梦和曲雅，两人的手机从一开始的正在通话中变成关机，校门口的监控显示，两个人自从出了校门以后就没有回来。
　　最后，辅导员只好报了警。
　　次日清晨七点三十分，距离临江大学后门不到一千米的一条小巷里，负责那片街道的清洁工在两个大概有一人高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两个人，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脸色苍白，脖子和手臂上有明显的伤痕及血迹。
　　那片区域是个老旧小区，居住者中有许多进城打工的外来租客，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鱼龙混杂，治安管理有些混乱，但是街道两边层出不穷的小吃店很多，学生们平时经常去吃东西，夜里十点之前都是很热闹的。
　　清洁工惊吓过后立刻报了警，还帮忙打了120，警方很快确定了两个人的身份，正是昨天晚上失联的曲雅和柳梦梦，120赶到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有生命体征。
　　万幸的是，鹤归市的天气即使到了十月份也仍如盛夏一般，否则光是在外面冻一夜，人早就不行了。但奇怪的是，经过医生的诊断，发现两个人身上虽然有伤口，但并不严重，却偏偏出现了失血过多的症状，急诊室的几位值班医生商量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具体原因，只好按照流程从血库调血先给两个人输血。
　　柳梦梦和曲雅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严筱柔倒是那天上午就开始正常上课了，但是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的，中午的时候还去宿管那里闹了一通，吵着要换宿舍，却又说不清为什么要换宿舍，辅导员询问前一天晚上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她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坚持说自己的伤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辅导员没办法，只能吩咐班委多多照看。
　　可是，当天晚上，校园网的论坛里突然就有一篇关于“吸血鬼”的帖子开始疯传，帖子上言之凿凿，说学校生物实验室在研究异种生物，结果样本泄露，伤人的怪物大半夜跑了出来，弄伤了三个学生，还附了好几张图，最后一张图是一张电脑屏幕的偷拍照，不规则的莫尔条纹掩映下，一篇论文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吸血鬼对太阳光照的耐受性分析与研究》。
　　学校论坛炸了锅，学生们八卦热情高涨，捕风捉影，网管反应过来删帖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临江大学确实有个生物科学研究所，但是实验室光是编号就有十几间，非专业又不知内情的学生们才不关心具体实情，只想满足猎奇心理，于是位于学校综合实验楼的一号实验室首先遭了殃，成了胆大的八卦爱好者们的首选，帖子被删之后，依然有学生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到实验室附近探头探脑。
　　校方联合研究所所长发布了辟谣声明，但是收效甚微，论坛上讲鬼故事的帖子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一时之间仿佛人人都成了校园悬疑小说家，还有分析之前被删的帖子里那篇论文真实性的，从电脑规格样式到照片背景摆设，甚至露出的一小盆绿植，简直是拿着显微镜仔细扒皮，说得头头是道，引起一片附和以及延伸猜想，想象之丰富深入与离奇怪异，无所不有。
　　一号实验室里真正的研究员之一，程开峻程博士，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网上的这一通闹剧，一脸狐疑地再三确认了网上那张论文标题图，半晌之后，傻眼了：“这好像是我的电脑？”
　　那天上午，实验室里响起了程博士抓狂的惨叫：“这帮无知的熊孩子懂什么？哪个倒霉蛋偷拍的照片，不知道实验室研究项目是高度保密的吗？还什么吸血鬼，在这儿写小说呢？一点都不专业！这绝对是恶意P图！啊啊啊——可恶——”
　　身后的实验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了自己教授一句：“教授，程博士说的是真的吧，我就知道，这世上哪来什么吸血鬼嘛。”
　　教授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当然了，吸血鬼这种奇幻电影和小说才用的名词多不专业，我们是专业严谨的生物科学研究工作者，下次写论文，千万不能起这种标题。”
　　“知道了。”助理下意识答道，片刻之后，一脸懵地看着教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