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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入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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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江湖,便是一条猛狗。
——《西瓜日记》
说起我与杂货铺老板之间的故事,也算是上天安排的一场孽缘。
很久很久以前……还记得上文说到的加油站爆炸,我就是受害人家属之一。
那天风和日丽,三四岁的我还在几条街外的幼儿园和别的小孩一起玩泥巴,谁知天降一声巨响,张三先生把我所有的直系亲属带上了天堂。
于是我也就顺理成章的进入了市里安排的一家孤儿院,抚恤金也更加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孤儿院牛阿姨的口袋。
若说牛阿姨此人,也是位大隐隐于市的江湖高手。其成名绝技妙手空空,功力丝毫不亚于传说中的盗圣楚留香。只不过楚留香踏雪无痕,二百斤的牛阿姨虽然轻功不及,却能同时兼具周扒皮般的雁过拔毛,交际花般的八面玲珑,和城墙上的口香糖般的死皮赖脸这些失传绝技,在那个人人贫穷的年代,作为一位规模不大的孤儿院院长,光荣成为我市前几位买车的人之一。
很久之后,当我读到伏地魔在孤儿院的悲惨童年,顿生惺惺相惜之情,这就是后话了。
说回我的童年,本来应该傻头傻脑流着鼻涕玩泥巴年纪,却因牛阿姨的出现,让我早早就拥有了机智的头脑和敏捷的身手,在数年里带领小伙伴们斗智斗勇,顽强地挣扎在温饱线上,几次著名战役——例如八岁时的“领导面前以死明志”和十二时岁的“市中心卖身葬牛阿姨”,更是让我在这附近的几条街闯出了赫赫威名,无数的小孩对我趋之若鹜,争先恐后拜在我的门下,自此以后靠着小弟们的零食孝敬再没为了吃的犯愁。
等长到了十五岁,也就是终于完成国家规定的九年义务教育,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社会闲散人员时,牛阿姨终于找到了机会将我扫地出门。
我还记得那是个漫天飘雪的傍晚,街边的路灯闪闪烁烁,我踏着夜色从学校回来,盘算着能不能靠这些年攒的小钱贿赂一下牛阿姨,说服她让我去读高中,这样以后能拥有更多的压榨价值——我甚至天真的想过立下合约,前十年工资全给她,利滚利翻几成都可以。
直到我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牛阿姨,和她脚边打包好的一小袋行李。
不好的预感迫使我慢下了脚步,谁知牛阿姨看见我便像出了膛的炮弹一般扑了过来,大仇得报的脸上洋溢着扭曲的悲伤。
“瓜啊……”牛阿姨对我使出了人未到而声先至,欲语泪先流的叠加技,然后便是一长串的“孤儿院效益不好”“比你小的孩子们都吃不起饭了”“世风日下好心人越来越少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本该犀利回击的我,看着她停在对面面馆旁边的奥迪竟一时失语。
当年还是太年轻,以为待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是条狗也养的有感情了,没想到她真的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我见过这种数九隆冬的天气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几个小时就被冻在路边,拿铁锹铲都铲不下来。更别说我这种,流落到大街上不去红灯区基本上没什么活路,想到这,无论脸上再怎么强装镇定,心里也抑制不住地恐慌起来。
“瓜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咱们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了,咱们彼此之间的感情还用别人说嘛?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姨再怎么舍不得你也还是要放你走……”牛阿姨左手抹着眼泪,右手死死按住我肩膀,用身体挡住了我往里冲的去路。
我眼神游移,一边寻找着能突围的路线,一边与她虚与委蛇:“姨,您别跟我开玩笑了,前两天拿了厨房一块饼是我不对,咱俩谁跟谁啊,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了。”
“瓜啊,姨知道你是个苦命孩子,但咱们这个孤儿院里有几个命不苦的呢?你看半个月前来的那个小孩,生下来就带着病,医药费要大几万,姨也是没办法啊。”
她说那个小孩我记得,刚出生不到俩月就被扔到医院门口,医院按照程序送到了我们这,刚来那天我还抱过他,也看着他因为先天性的呼吸病,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憋的通红,哭都哭的断断续续。
后来呢,后来牛阿姨用他在网上和红十字会等各种渠道筹集到的善款,少说也有六位数。
我的胸中腾起一阵愤怒:“你不怕把我赶走再有来检查的?我去市里,去警察局,我躺路中间,一定会有记者关注,到时候我把你这么多年那些破事都抖出来,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牛阿姨擦干了眼泪:“正规的程序都在这个袋里了,要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去法院起诉我,瓜啊,你就安心的走吧,以后要是想孩子们了也可以捐点手头不用的。”
“姨,不是我不走,您看这大冷天,我往哪去啊,开春,开春我马上走,一天都不多留!”到最后口气已经变成了祈求。
牛阿姨的眼睛里似乎带上了点怜悯,默默看了我半晌,从怀里掏出一根金链子。
“……”我刚要撒泼的动作顿住。
“瓜啊,姨知道你不容易,这根金链子,是你来的时候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再困难姨也没卖,等着给你留着当做嫁妆,之前还去打听过,说是你出生的时候就带着了,是块宝物……”
我理智上知道我此时应感激涕零地马上收下,免得她反悔,情感上却完全被牛阿姨这个举动惊呆了。我宁愿相信她在上面抹了碰到即死的含笑半步癫,或者上面有什么剧毒暗器,也没法相信这只一天给孩子们半个馒头的老黄鼠狼能干出这种善事。
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死前产生的幻觉。
最后脑子里只剩下电视里贾宝玉那句:“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反复循环。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模糊起来,我战战兢兢地收了那条金链子,与我这些年攒下的几百块钱放在一起,提起微薄的行李,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小巷。
街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如一条丧家之犬,在寒风里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