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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黎明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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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多视角
我看着他背后升起鲜红如血的触须,足下借着阳华平台升起倒退拉开距离,手里早已捏好的数枚阳华脱手而出,嵌入粗大的触须之中。
只需一个响指发出命令,白垩色的威压便令岩造物翻涌,将触须搅碎炸开。
血色如雾,又飞快地凝聚成形。
血雾背后,绯色眼眸的少年冷笑着再次一挥手发动攻势。
冰面下血红的不详液体再次如同沸腾的水一样,冲开三尺冰封,不过刹那,白色的雪原上便蠕动着犹如章鱼般肥大的鲜红触须。
“龙心”之上,龙血为引,这是他的主场。
我深知这一点。
所以,我并不是来与他死斗的。
我利用阳华在空中行走,反手抽出那把满含诅咒的腐殖之剑。
腐殖之剑,一把缴获盗宝团的赃物,工匠将死去的龙的眼睛、指甲、鳞片……磨成粉末涂在剑身上,常人无法抵抗剑上携带的污秽之力,使用者皆会因为污秽的力量而陷入精神错乱、疯癫而死。
第一次和荧相识,便是源于这一场研究。
来自星海的旅行者是唯一一个能够不惧污秽之力、甚至能够将其净化的人,因此也是能够使用这把剑的人。
荧带着这把剑四处旅行,某一天剑已经吸收了足够的能量,于是她把这把剑还给了我。
她说,这把剑的力量沉重而悲伤,她感受到来自百年前的絮语。
我翻遍文献,一点点解析它的秘密,解开沉睡百年的魔咒。
【无法获准诞生的生命、
无法实现的愿望、
彷徨在漆黑宇宙中的,
悲哀的未果之梦】
一切的因果借由这把剑,降临现世。
假如杜林不曾死去,假如工匠不曾想起制作一把好剑,假如我不曾前往骑士团的仓库,假如拥有星海力量的旅行者不曾来到蒙德……
丝丝缕缕的因,延伸出无数未来,而我们将亲手抓住我们选择的果。
我侧身躲过一道攻击,急速向下坠去,手中的腐殖之剑正在一点点夺取我的力量,而我毫不在意,将剑狠狠插入冰面。
坚实的冰面犹如被火刃割裂,触之即化,血红的触手想要将它吞噬,却碰之即断。
是啊,这是龙身所制成的宝剑,自然不惧任何来自龙的攻击。
腐殖之剑沉入冰下,没入鲜红的血海。
我转身斩断再次涌来的触须,笑道。
“这才是我的答案,冒牌货。”
》》》》荧视角
我在傍晚时分回到雪山。
雪山那一隅,我几乎有点不敢走进。
我看着那个少年坐在桌边,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把黑紫色的单手剑。
我认出了它,巨龙的残骸所制成的武器——腐殖之剑,我曾用它斩杀过无数魔物,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个世界,它本不会存在。
我和阿贝多对视,在那几秒里谁也没有开口,却好像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我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他如同往常一样点头,请我坐下。
我将我的记忆慢慢道来,旅行里充满了回讲得有点乱点乱,但他听得很专注,时不时提出几个疑问。
天底下的幸福从来都是相似,而不幸却各有各的不幸。
蒙德虚妄的幸福在我口中碾碎,我将曾在痛苦中挣扎过的人们一一道来。
安柏的祖父早已失踪;优菈从未被城民认可;
砂糖的朋友自始至终都没有回来;丽莎依然呆在图书馆享受生命的最后时光;班尼特的冒险团从来只有他一人;
迪卢克父亲身死,从此成为暗夜的英雄;凯亚是新的骑兵队长,将真心掩埋在插科打诨下……
而他,我面前的这个少年,将与同为造物的“兄弟”争夺存在于世的身份。
“你觉得呢?”
我问出口,却觉得有点可笑了。
下半句的“这是真的吗”被我吞咽入腹。
足够荒谬、足够残酷的“梦境”与足够幸福、足够完满的“现实”,有多少人会比较,又有多少人愿意亲手打破?
他站起身来,苍蓝色的眼眸从未有过动摇,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来自学者的冷静理智与相识许久的包容温柔令我几乎就要落泪。
他说。
“我相信你。”
他将成为第一个走上实验台的试验品,来验证我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他带着我的手,将腐殖之剑插入胸口。
他的手很稳,而挥舞过它胜利过无数次的我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我们靠得很近,他最后抬手将我抱住,而我手中的剑已经完全没入他的心脏。
我的脸颊贴上少年的脖颈,擦过他咽喉处的金色菱形。
杜林说,那宝石般美丽的巨龙如同爱人般将利齿没入它的脖颈,垂死的他在那一刻依然没有怨恨。
我感到无名的悲哀与宿命的惶惑,感到血液冰冷地沸腾着,假如、假如我是错的……
我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像是他之前许多次做的那样。
“祝你好梦,阿贝多。”
我闭上眼睛。
他最终化成一滩血水。
我的心重重落下,却感受不到丝毫看破真相的喜悦。
我提起剑走出营地,无边夜色里,远处的蒙德主城灯火通明。
风声四起,温迪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梦境因为不合理的荒谬而存在,一旦你开始思考,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太过香甜的梦,唯有亲手打碎,才能看到保护罩后的真实。”
“只是代价过于残酷,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受得起的,有人甘愿陷入美梦,有人只愿小心翼翼保护最珍重的回忆,有人在打碎虚幻的时候陷入疯狂迷失自我……”
“旅行者,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那时笑道:“唔,谢啦,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弄两瓶好酒。”
少年风神弯起了眉眼,“好啊,我要一千万摩拉一瓶的那种。”
我无语片刻,明白他在等待一个“回来”的约定,却还是被他的狮子大开口惊到。
“那什么,我突然有点事情……”
“哎呀,开玩笑的啦,陪我去迪卢克老爷那边偷酒就行,被抓住了你背锅。”
“……?也不是不可以。”
我笑着挥手,“我真走了”,转身离开。
我,和当时一样,毫不犹豫走向我选择的未来。
我,将亲手血洗“蒙德”。
为今夜狂欢准备的新鲜的水果与美味的食物被乱糟糟地践踏,横幅与彩带破碎得不成样子,安宁的街道变成一片血海,节日的庆典变成死者的祭奠。
我不知道我挥舞了多少次剑,不知道杀了多少我熟悉或者陌生的人,不知道看见多少幸福的面孔被定格在惊恐与疑惑化为一滩血水。
昔日最受欢迎的旅行者,变成蒙德城的恶魔杀手。
血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蠕动,追着我的方向而去,汇集成无数触须,试图阻拦我的脚步。
我一一将挡住我目的的一切斩断,血色浸满了我的衣裙,黏稠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杀戮不会让我迷茫,我的每次挥剑都有我的理由。
我爱着你们,所以我绝不会欺骗自己,放任自己沉沦在幸福完美的梦境。
没有人一生完美无缺,更没有人一生不曾经历过痛苦。
幸福与完美的构筑是遥不可及的虚妄。
不完美是我们生而为人的『生动』,人们拼尽全力去弥补遗憾,因此,人们亦敢挑战生来注定的“命运”。
那才是我所亲眼见证的真实。
无数的血红触手包围住我,勒住我的双手双脚,我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长久的战斗令我筋疲力尽,我咬牙榨干最后一点力气,却仍然无法摆脱困局。
血红触手遮住我的眼睛,像是要切断我所有的希望。
无边的黑暗里,我感受到心口处的绯红玉髓开始发烫,力气好像逐渐开始恢复。
古老的流风吹开压抑的窒息,我挣扎着握紧手中的腐殖之剑,终于一剑劈开幽夜。
蒙德是在战火中与奴役里唱出自由之歌的国度,我将带着龙与风的祝福,走向我的终点。
美丽又血腥的幻境像镜子一样片片碎裂剥落,蒙德本就并不存在。
苍茫的雪地里,更多的血红触手拥簇着巨大的跳动着的心脏。
我奔跑起来,风的助力令我足下用力便高高飞起,无数血红触手像是贪婪的鲨鱼在空中向我追来。
我反手持剑向着那颗“心脏”刺了下去,强烈的失重不仅没有令我眩晕,反而让我在危机感里更加畅快,有的触手已经缠绕上我的身体,但是我毫不在乎。
人们都说,龙是世界上最坚韧的生物,刀枪不入因而强大无匹。
而以巨龙骨血所制成的宝剑,是唯一能够刺穿龙皮的武器。
“别怕,我来救你。”
我说道。
我将剑用力刺入龙心。
龙心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污秽之力喷涌而出,却全数被腐殖之剑所吸收。
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我握剑的手传导到我的四肢,我的神智一瞬间就要被这千百年积攒的污秽之力所吞噬。
胸口的绯红玉髓烫得惊人,红光耀眼夺目,护住我心口的温度不灭。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仅仅只有一刹那。
龙心与血红的触手同时湮灭成灰,我重重地砸进余烬之中,灰头土脸地笑出了声。
那灰烬里,静静躺着一颗的雪白龙蛋。
我想抬手摸摸,但是早在方才用力过猛,此刻颤抖得不受我操控。
我用力翻了个身,脸颊贴上温热的龙蛋,望着天空裂口投进的光芒,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早啊,龙龙,欢迎来到新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