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飞卿 就这么无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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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无岁年，卿今为飞仙。
——苏轼
今年的冬天，冷得要把冰棱也寒下来。最不怕冷的是白湛，外面罩一件标马的单衣，里面是厚厚的毛衣，颜色总是很轻软。乔夜和苏岑会把那些毛衣分为几类，比如白色有微蓝线头的，是蛋炒饭。比如一大片晕开来的苍绿的，是荷包蛋。两个人总会笑眯眯地对着那些无辜的毛衣开不俗不雅的玩笑，在笑眯眯地看白湛气恼地对着自己乱吼。
关于衣服的玩笑，总是有好多。比如苏岑深秋常穿的一件像黄油蛋糕的衣服，比如乔夜夏天总穿着的像西柚一样的衣服。如何种种的比喻，都围绕着香甜的食物，让人觉得好笑，也觉得心暖。
这些孩子气一样的故事，过去了很久。
久到乔夜偶然间在街口看见了苏岑，惊讶得有些语结——她把头发剪掉了又长到了最好看的长度，着了水红的中长棉袄，面容有理科女生特有的纯净。乔夜几乎在寒风中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这个、是小苏吗。这个，是小苏呵、那个当年傻愣愣地和自己逃晨跑逃自习吃鸡翅的小苏。变得很漂亮了。
乔夜笑着摸摸额上的刘海，诚然，自己不也一样吗？上到高中以来，天天分给镜子的时间多了很多，衣服的颜色也可以一天比一天亮堂。再也不会毫不介意地穿着睡衣就跑到学校来拿成绩报告单，然后赶紧跑回家倒头再睡。再也不会两个人没有风度地手牵好了手笑着跑过操场，也不管检查晨跑的老师无比愤怒的目光。大哭不可以，大笑不可以，大欢喜不可以，大悲伤也不可以。
——就好像苏岑这样轻巧地经过自己身边，乔夜能做的，只是绺一绺自己的头发。什么都不可以。
——如果这就是白湛所说的大家都会改变的话，乔夜有些懂得了。
在上一段故事的最后，是乔夜送给白湛的八个字。
她写：“因为无人能够同你一样，所以只想念你，万分、最。所以我可以一直等到盛夏，那是我们分别和重聚的地方。所以，是我先与你说好的。所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彼时因为境遇的不同，在升学考试之后，两个人就无法常常遇见。又因为地理位置的相近，身份职位的相同，两个人常常会不期而遇。其实乔夜永远对未知的路途抱有好奇与期望。突然而至的伏笔永远比预先埋设好的剧本更动人。何况白湛本来也就是一个对于乔夜来说不设防的人。
军训的时候，总是会在满目的星星下上夜课。乔夜拉扯着总觉得刺痒的迷彩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凳子上听着课。耳际偶然会有夜航的飞机擦过苍穹的声音，入秋的夜晚本来就消掉了温度，风裹挟着灰尘穿入衣袖中。这个时候，只要微微一瞥头，总可以在逆光的方向看到白湛的侧面，看到她皱好了眉进行她最讨厌的速记，或者手托住下颌无意识地啃着指尖。然后在教官还来不及敲自己脑袋的时候快速摆好坐姿，就着迷蒙的光进行自己也同样憎恨的速记。要怎样和任何一个人说，这样疲累昏暗的夜晚，却是自己少有的安心的时刻。
这个世间有许多的事情，都无法说得确切。就比如明明是一件小小的事情，大家都将它当作了真，那么所有人开始变得紧张而严肃，那么这时自己的一个无心之失就像是滔天罪行一样被曝晒在日光底下，也许并不是错在了哪，错了多少。只是时机与人物不对，所以你被轻易判了生死。可是不管如何，委屈是重重沉淀下来了，要么搁置不论，要么自己消化。而乔夜也正好成了那个犯错的人，在这个秩序冷如铁的军营里，过失让人无法被原谅。所以在遭遇轮番的轰炸后，女生还是像大病一般靠在墙上，无法言语，无法解释自己的心酸和无助。
那种无力感，就好像是每天在枯燥的队列训练里不由自主就会卷缩起的眼睛，就好像每天总是必须忍让着让同宿舍的女生先洗澡，然后自己在熄灯后钻入黑暗一遍遍瀑淋在冷水下，就好像每天天没有亮就自然醒过来，爬起来跑到过道上贪凉，慢慢倚在窗台上边瞥着鱼肚白边梳头。只有这个时候，乔夜才会灰心承认，自己不是多能吃苦的人，自己只是个喜欢硬撑的人，慢慢习惯所谓的责任，困苦，冷落以及义务。
所以，当那些委屈沉淀到不可以再自行消弭的时候，乔夜终于想要敲开白湛宿舍的门，也不是抱着她痛哭一场，因为那样的场景，自己也会觉得矫情。只是想告诉她，自己过得不如想像中的从容，仍旧害怕，仍旧迷惘。而得到的答复是：“她睡了，她让你有什么事情进来讲好了。”乔夜笑了笑说了不用，回身上楼。
还是这样的好吧，莫名其妙地把她喊出来，讲一些不知所云的话，白湛又会说自己太小孩子气了吧，何况，她咳嗽得很厉害吧。
第二天的拉练，乔夜只顾闷着头走路，走路对于她来说，被训练了很多次。那一年初中毕业，神经大条地把毕业证弄丢了，自己可以在大热天一路流着眼泪一路拉着白湛把整个学校走上三遍。然后用同样暴走的速度走到车站乘车回家。有一次因为一件气愤的事情可以塞上耳机在C城里转上两圈。
而其实如一向的情况一样，乔夜从来是个半吊子的人，去时兴冲冲，回来是病怏怏，摇晃着手里半瓶的水，头昏昏的。快到营地时，水已经都喝干了。面子上实在不愿意跑到旁边去休息，所以只好央求身边的傅安拉自己一把，女生也已经累得不行了，只是回头看了乔夜一眼，拉过她的手往前冲。乔夜恍恍惚惚又想到了那个自己在校园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找毕业证的夏日，白湛也是这样拉着自己不让自己坐下哭泣。她们的手都是这样的温暖潮湿，在这一刻，乔夜敢说自己是喜欢安安的。而就算后来很多次白湛提起安安，乔夜也总好像忘记了这个决心喜欢安安的细节，只是因为她曾经用白湛的方式拉过自己的手。
意外的早归，食堂里的人还未站满。看到旧伤复发的白湛一跛一跛地走过来，乔夜想去扶，但还是忍住了。她们坐在不同的桌子上，彼此背向，两边的话语都能听得清楚。白湛伸出手来捅了捅乔夜，问道：“累不累？”乔夜只顾吃饭：“还可以、就是早饭不肯吃、饿了。”白湛忽然笑得很熟悉，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坐车呢。”乔夜继续扒饭，在心中哀叹白湛还是那种总喜欢一下子把人弄得下不了台的性格。
就和从前一样，一个说什么都很直白也很干脆，一个也习惯了彼此之间的这种近似黑色的冷幽默，习惯她直率又可爱的脾气。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时开始也许就已经是开始擦肩了。她在最需要所谓的朋友来消释委屈的时候，她不在。
就好像乔夜在第五天听到了白湛对着教官利落又大声的驳斥，心下惊骇，询问与白湛同班的章沁才知道是因为白湛的脚伤教官不允许她参加最后的队列会操，所以白湛才会那么失态地大吼。一直在白湛的身边，乔夜当然知道“集体”这个字对于白湛的重要性，如果不让她去，那个丫头，肯定非常非常不甘心吧，甚至会觉得屈辱。在白湛那样气愤不甘的时刻，她乔夜，也只是像个旁观的人一样用探询的眼光看向她的方向啊、她，也无法在她的身边。她不在。
你错过了我的童年，中年，老年。生命的河流静静地转弯。
最后一天，两人沉默着彼此背对着吃饭，白湛忽然开口：“小夜，你要怎么回去呢？”乔夜笑回：“走着回去呗，难不成你要陪着我啊？”那头却立刻有了回音——“是啊、可是怕你不愿意呢。”乔夜有了片刻的失神，随即恢复常态，好啊。
而笑答的女生不会知道，这个自己背靠着无法见到完整侧面的人，在很多的时光后如泉水一样清澈的人，会对自己承诺，陪伴她，无论黑夜白昼。在更多的时光后，这个如流泉一样无法被挽留的人会给自己那个八个字的答复。
一切的一切，无论悲恸还是欢欣，白湛从来就以风一样迅速又决绝的姿态决定一切去留，不给任何人一点申诉或者缓和的余地，所以乔夜永远希望白湛是恒定的，她的突变，让人无奈。
站在旧时初中的校门前，乔夜扔下装满湿衣服的旅行包，和前来接自己回家的叔叔说还有些事情，手里还兀自握着毛巾，往不远的高中部赶。
空旷的学校就像是群鸟尽散的树林。白湛是一班之长，还有些东西需要处理。所以乔夜靠在新行政楼冰冷的花岗岩上，闭了闭眼睛，感觉困倦而悲哀。这样的悲哀，是在所有喧闹的莛宴都散去之后骤然被抽离的空虚感，是原本灯光通明的舞池忽然熄灭所有的一刻，是在嘈杂的街流人群中忽然哑掉的告别。
苦痛少一点，比惆怅多一点。皆是因为，乔夜恍然之间是明白的了，自己的十五岁，自己和白湛和苏岑和程戈甚至是和苏演和商溯和阮黎的十五岁，彻底地没有了。那些干净和暖的阳光，将照耀在更加年轻的孩子的身上。而他们，恐怕在遥远漫长的别离之后，在痛苦的分蘖剖骨之后，需要自己成为最最卑微莽撞的光源。
那些对于前路的恐惧和过往有所荫蔽有所仰仗的生活的沉湎，让乔夜急切地要抓住什么。而那个离她最近的人，无疑是白湛。所以，白湛说，一起走，她便来了。所以，在这个偌大陌生的地方，在一切都像在废墟上重建的生活中，乔夜除了坚定地相信白湛，无法作出任何有意义的反抗。
乔夜攥住了毛巾，单脚撑住墙面，接受着偶尔路过的老师们的注目礼。心里在默数数字，数的速度很慢，她在心里说，如果数到1000白湛还没有来，那么自己就先走回去了。而结果是，当乔夜数到729的时候，听见白湛固有的带了丰富感情色彩的语调、小夜。
半年后乔夜想到那个和煦风语中的场景，还是很佩服自己清冷的骨骼的。因为她明白如果数到1000白湛没有在，那么自己会转身离开。那么换言之也许是命运给的慢性毒药吧，它让白湛在那1000个停顿中出现，让乔夜在最初的最坚决的态度中慢慢带了情感，所以在很久后，没有了勇气那样果断又漂亮地离开。
——那样起码自己，还是完胜的吧。还是没有输掉半分面子或者尊严吧。尽管这样的输赢让旁观者都会心酸。
——那么白湛，为什么一开始，你要这么准时地到来呢。又或者，在两年前，你为什么要牵她的手，为什么要答应她帮她驱走黑暗。
——所以白湛，食言并不是一个好品质。
[写这段时情绪可能有点起伏，人称代换有点复杂时间交代有点模糊，见谅。]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此沉默。白湛很习惯地绕到乔夜的左侧，因为那是远离马路的一侧，而白湛不知道很久后乔夜会看到冰心写的一句话——同情在左，爱在右。她更无法体会乔夜那时的芥蒂和灰心。
乔夜更加习惯地扶住了白湛的手，她膝盖还是肿着，走起路来因为吃力而一跳一跳。乔夜有些想笑，又有些叹息。
不知不觉就会聊到了军训的点点滴滴。讲到那个露天的简陋的联欢晚会，乔夜的心中一暗。昨晚的风还停留在脸颊上，第一次听见白湛沙哑的歌声，唱的是那一首她平素里最喜欢听的《No Promis》，还是第一次听到白湛唱歌。
从军训回来的乔夜开始变得沉默而避世，并非她忽然懂得了放低自己，而是因为她明白，如果要永久地挽留住过去，那么就必须迫使自己做到恒定，永不动心。而对于白湛的思念就是这个决定对外界的天然屏障。
不久学校有了新的文艺活动，乔夜的同桌傅安作为文艺部部长，忙得焦头烂额。而彼时乔夜和傅安一直关系融洽，很谈得来，看着安安这么辛苦，身为班长的乔夜自然想要帮忙一些。于是开始组织起自己班的同学排练节目，但也许是刚刚开学，也许9月过得太自由散漫了，班里的同学不仅积极性不高，而且肯乖乖听候差遣的也很少，乔夜只好兀自苦笑自己这个班长做得更像赤脚皇帝，事事要亲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飞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