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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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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半夜,暮色深重,天空中飘荡着徐徐的细雪,寒风卷着树枝发出沉重的叹息。
江炀刚从律所加班回来,他租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中,这儿基础设施不怎么样,但胜在离公司近,交通便利。
小区的停车位常年欲求不满,现下这个时间点,连自行车位都不剩空位,江炀只好将车停在外头,剩下一段路走着回去。
这里的居民房简称老破小,道路也是三步一小坑,五步一大洼,一路走来,还保持着寿命的路灯不剩几个,巍然在风雪中颤栗。
只因这地靠近中心商区,得了个雅号名曰学区房,一朝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任住客千百次投诉,自保持巍然不动的姿态,房价和租金常年居高不下。
江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顿的眼睛,脚下步履加快。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一旁的巷子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江炀凝神一听,好像是有什么人在呼救,他心中一咯噔。
*
人民医院急诊室。
宋瑶戴着帽子和口罩,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一下,走到医生值班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头来,“宋女神,你来啦,快请进。”
宋瑶进去,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个笑容,“黄医生辛苦了,大晚上的还在加班。”
如若有人瞧见这姑娘的脸,一定会觉得她有些眼熟。
宋瑶是个小明星,混迹娱乐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前段时间演了个爆款网剧的女二,事业刚有起色。
黄原嘿嘿一笑,“不辛苦,轮值而已,和你们比起来我真的算个闲人,宋女神大驾光临,等下帮我签个名呗,我女朋友可喜欢你了。”
“没问题。”宋瑶笑道,比了个‘OK’的手势。
一扇白色的屏风后,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正在闭眼假寐,青白的手背上插着一根细细的吊针,药水的嘀嗒声有韵律地在空气中回荡。
听到动静,林与缓缓睁开眼,微笑道:“你怎么来了,不忙吗?”
宋瑶用手稍微理了理精心烫过的卷发,语气听着凶巴巴却没有半分埋怨,“知道我忙还尽给我添麻烦。”
“那真是抱歉了,”林与微微笑了一下,说道,“不过低烧而已,你不用特地跑这一趟,我不是让黄原别告诉你的吗。”
黄原举起双手,“误会,不是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是你们团队的小徐和我说的,”宋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林博士,你是对低烧有什么误解吗?低烧能烧得晕过去啊,我怀疑你贿赂了老师才拿到的毕业证,你这么大人了,还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生病了为什么要硬扛着,工作可以放放嘛,那么拼做什么,公司又不是我们家开的,真是让人不省心!”
林与好脾气地听着自家妹妹的训斥,笑眯眯地点头表示下次绝不再犯,认错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宋瑶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嘴巴,知道自己说了这么多也是白瞎,这货分明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黄原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着好戏,林与、宋瑶和他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今天他值班,没想到接诊的病患之一竟然是多年未见的林与。
今夜病人格外多,急诊室的座位上都坐满了人,他便动用了一点小职权,给老同学行了个方便,让他到值班室中输液,正好还能叙叙旧。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宋瑶坐到林与身边,戴上口罩,黄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请进。”
门上手柄转动,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黄原微微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警察身后,走出一个眉目轩昂,长相帅气的高瘦青年。
江炀见黄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纳闷,“怎么啦,‘氧化’同志,太久没见到你江哥,被帅呆了?”
“我草,”黄原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相比于林与和宋瑶,他和江炀熟悉多了,“你闭嘴,我有名字!”
“我来的路上还想着会不会碰上你,刚才在外面就在值班表上见着你的名字,惊喜吧。”江炀咧着嘴笑。
“惊喜你个头啊。”黄原心想。
他看了一眼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又看向江炀,道:“炀子,搞哪出啊,你这是犯什么事了?”
中年警察适时开口:“原来你们认识啊,先别叙旧了,医生同志,你这位朋友刚才路上碰见有人抢劫,见义勇为,被歹徒划了一刀,你快帮他看看。”
黄原神色顿时凝重下来,连忙拉过江炀初步打量一番,“江哥,你可真行啊。”
江炀脱下外套,“没事,破了点皮而已,这下估计都快愈合了,我本来是不想来医院的,是这位警察同志非得坚持。”
中年警察严肃道:“这是我的职责,我们要对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负责。”
江炀耸了耸肩,他的伤口在小臂上,黄原认真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估摸着是冬天|衣服穿得厚,没有伤到真皮层,确实没什么大碍。
“你先到那坐一会,我去拿那酒精和生理盐水。”黄原转身走向柜子。
江炀没注意到他转身时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屏风外的动静宋瑶听得一清二楚,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林与,见他没什么特殊表情,神色依然平静,心中不由呐喊——真是孽缘。
江炀早就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两个人,本来没往心里去,往里走一点才看清两人的全貌,整个人都愣了。
就这么一眼,他直直地撞进林与的瞳孔,他眼皮很薄,眼眸清亮明澈,带着几分病气的水雾,略显苍白的面容渐渐地和刻意尘封的记忆重合。
江炀构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再次见面,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宋瑶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标准式微笑,和他挥了挥手。
江炀收回目光,朝他们点了点头。
这时黄原也准备好东西回来了,安静地给他清洗伤口并上药。
四个人保持着一阵诡异的沉默。
唯有屋子中的第五个人,对这有些怪异的气氛浑然不觉。
警察同志一板一眼地夸赞着江炀,从英雄小伙上升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这个老人倒地扶不扶都需要三思而后行的时代,江炀义无反顾地就冲出去救人,实乃当代不可多得的榜样青年。
江炀被夸得一个头两个大,头顶好像有无数只乌鸦飞过,还不得不摆出一个谦虚的表情。
如若只有黄原一人在这倒也没什么,他还能不要脸地跟着附和自夸上两句。
但是,为什么林与也会在这???
这位警察同志每夸一句,他的笑容就僵上一分。
林与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点都没有避嫌的意思,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看得他心脏病都快犯了。
还不如熬夜加班看卷宗呢,江炀生无可恋地想着。
黄原给他包扎好伤口后,中年警察就追问着他的单位,声称着要给他送面锦旗。
江炀连忙拒绝,额角青筋直跳。
黄原在一旁努力憋着笑。
江炀拿出律师的侃大山的本领,终于劝警察同志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觉得比庭辩还要费劲。
警察同志临走前还不忘感叹他的做好事不留名,淡泊名利。
黄原终于乐出了声,江炀皮笑肉不笑地剜了他一眼。
宋瑶大概也察觉到他的窘迫,忍俊不禁地起身,伸出右手,正式地打了今天的第一个招呼,“江炀,好久不见。”
江炀礼节性地握了一下,玩笑道:“大明星,我可是每天都能在各大新闻头条见到你呀。”
宋瑶:“停,别这么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寒暄完毕,江炀的目光终于又重新回到那个打着吊针的男人身上,用尽全身的修养摆出一张自然的表情,“你这是怎么了?”
林与:“没什么事,发点烧。”
“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江炀干巴巴地说道,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与:“差不多两个月前。”
江炀心中飞快思索该怎样告退,嘴上不动声色地接话道:“国内变化挺大的,还习惯吧。”
“都挺好的。”林与挂着淡淡的微笑,语气毫无波澜。
江炀点了点头,两人都没再说话。
黄原和宋瑶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铃声打破了空气的凝滞,宋瑶像是接到救命稻草似的连忙从包里掏出手机,看都没看就囫囵按了一下屏幕,“喂……现在啊……对,有些事……两个小时后行吗……啊,我看看,等下再回给你。”
宋瑶为难地看向林与,斟酌着如何开口。
林与温和道:“你有事的话先走吧,我等下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宋瑶有些犹豫,“可是……”
林与催促道:“我真的没事,这也是最后一瓶点滴了,你快走吧。”
江炀感觉自己不能再安静下去了,适时开口道,“你去忙吧,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就多待一会,等会我开车送林与回去。”
宋瑶飞快地在这两人身上扫了一眼,鬼使神差地点头道:“那也行,真是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江炀爽快地答应,“好啊,我的一个同事在追你新上映的那部古装剧,我可以先帮她预定几张签名照吗?”
宋瑶笑了笑,从善如流地答应了,摆了摆手,匆匆地离开。
林与的视线回到江炀身上,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宋瑶总是一惊一乍的,我真的没什么大碍,一点小毛病,待会还是可以自己回去的,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江炀随手拉了一把椅子,用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漫不经心道:“你就不用跟我客气了,我可不敢对宋大美女食言。”
林与认真地看了他一会,江炀的侧脸冷峻漂亮,坐在那里就像一团明亮的阳光,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十年过去了,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以他对江炀的了解,碰上这种情况,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袖手旁观,于是他也没再纠结,说道:“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江炀盯着光滑的瓷砖地面,林与用这样客气真诚的语气和他道谢,他竟然有些不习惯。
不过想想也是,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对待外人礼貌周到,泾渭分明,他现在可不就是这么一个外人。
“不客气。”江炀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在气氛再次降临冰点之前,黄原一屁股坐到了两人之间,吊儿郎当地靠在江炀身上,用惯用的懒洋洋的语气打着圆场,“今年过年,你们回榕城吗?”
林与接道:“嗯,回去。”
黄原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之人,江炀垂着眼皮,“再看吧。”
“炀子,你也很长时间没回去了吧,不回去看看?”黄原说着,“老尤见着我时还念叨着这些年怎么没你的消息,正好大家还能一块聚聚。”
“你这些年一直很忙吗?”林与突然开口问道。
江炀嘴角勾起了了个俏皮的笑容,“是啊,混口饭吃,多不容易啊。”
“少来了你,”黄原痛心疾首,“请你睁大眼睛多看看还在温饱线下挣扎的广大人民群众。”
耍两句贫嘴,尴尬的气氛瞬间瓦解。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没有冷场的机会,他们聊起了从前高中的事情和一些老同学,对当年林与和江炀之间的事都很默契地绝口不提,黄原和江炀惯会插科打诨,林与适时地接上几句,谈话一度竟然还算愉快。
输液瓶的最后一滴药水漏尽以后,他们一起出了医院,寒风硕硕,林与眼神放空地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炀余光一瞥就能看到他,林与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深色大衣,十指交叉平放在腿上,刚打完点滴,他的精气神不是很好,眼底带着操劳过度的怠倦,一看就是位忙碌的精英人士。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车内只有引擎发动的轰隆声和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听音乐吗?”江炀问。
“可以。”
舒缓的纯音乐响起,江炀挺直的脊背微微松了松。
林与欣赏了一会,“看来这些年你的品味一直没怎么变化。”
江炀随口道:“我念旧呗。”
随即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点歧义,忙闭上嘴巴,掩盖性地轻咳一声。
林与嘴角弯了弯,他仿佛才知道为什么会在医院碰见江炀似的,说道:“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别再这么冲动了,太危险了。”
“情况紧急,一时间也没来得及考虑太多,”江炀不在意道,“若换做是你在现场,也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林与笑了笑,“你还挺了解我的。”
江炀:“……”
林与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好像他俩真的就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朝相逢,亲切又自然地寒暄着。
他还是这么地冷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不慌不忙的,好像比十年前还要冷静了,江炀心中想着。
一路上他们都没再说话,到了目的地后,林与再次道了一声谢,下车离开,背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江炀算了算到家的时间,还是决定直接开回律所。
半个小时后,江炀又回到阔别没多久的办公室,他原想在沙发上躺了一会,脑子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江炀干脆起身,打开电脑,看起了邮件。
邮件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江炀突然又没了看下去的心情,他叹了一口气,冲了杯咖啡,来到了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天色将明未明,对面大厦的LED灯走马观花地变化着,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整个城市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剪影。
心脏后知后觉地凝滞起来,这几年中破碎的梦境不合时宜地浮上脑海,东拼一团,西凑一团,勉力拼出了一个时过境迁的结局。
江炀心中五味杂陈,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不留神,小半辈子都过去了,他至今将近三十年的光阴,仿佛被命运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
磋磨来,蹉跎去,最后只还是两手空空,想留的,留不住,想爱的,爱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