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寺》青子絮

4、第 4 章

　　驻边的第二年,边境的散兵游勇被组织成一股一股的队伍，不定时地前来骚扰。他们似乎已经有了组织，专冲落单的后秦军队去，一点点蚕食着。
　　晴朗的秋日，游肃料到他们会在平原上操练军队，带着几百人马悄悄摸了过去。杀入敌阵时，他们明显慌乱了片刻 ，散成一团。
　　一个粗砺的声音高声喊道:“都不准退—-杀他们领头的 ,我赏百金!”
　　副官的马突然发起狂来，径直冲入敌阵深处。游肃的坐骑被撕咬地动不了，一瞬间己陷入包围。
　　脸上涂着兽血,披头散发的胡人像一群发了疯的蚂蚁，也不管游肃的骑兵从侧面包抄过来穿透了他们的队阵,只是朝游肃涌过来，黑压压的头颅浮动在游肃的眼里，长剑溅起血花。
　　游肃机械地格挡着，在身前杀出一片半米远的空地。他冷静地数着眼前的人头，想:“应该不会死。”
　　一个通体漆黑的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眼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形，倒像一只巨大的黑虫，口里流着黑色的涎液，趴在胡人的战马上向游肃冲来。
　　游肃突然觉得可笑。兰恒啊兰恒，你想杀我难道不是朝堂上一句话的事吗?
　　何需勾结外族，还要动用死士？
　　噗呲。一枚箭矢飞来，死士的黑血爆开,四周胡人惨叫着倒下。埙声响起，一道残影打马冲来,斩下了那首领的头,扫倒一片胡人。没了首领，蚂蚁们又乱成一团,很快就被骑兵歼灭了。
　　那道灰影把剑背回身后，勒马而立，道:“在下段意。”
　　啊。是他。游肃怔怔地看着那个微笑着的青年，眉目依然是那样清俊，少了点疲惫之色。
　　游肃想问他过得怎么样,问他我弟弟呢，问他怎么会来的西北，却看见对面人歪了歪头，显出点迷茫的神色。
　　哦，原来他并没有认得我。游肃苦涩的想，毕竟......已经八年了啊。
　　“我...我叫游肃。”他垂着眼睛,小声地说,没有让段意听到。
　　“阿意，你的马跑得好快—-哥哥!” 另一个策马奔过来了 ，马都没有停便跳下来，“哥哥!我们好久不见了!”
　　游潇身着白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就和八年前一样。
　　“噢…你是游肃!”段意睁大了眼睛，“抱歉，我还记着你八年前的样子呢。”
　　“我们在远处听到战马嘶鸣的声音，赶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没想到是你!”
　　游潇话锋一转，“哥哥，你怎么跑去后秦当官了?你知不知道去年中原武林大会，已经有新的盟主了？”
　　游肃想说因为皇帝不想让武林活，自己不得已才去当官 ,却又觉得这话像极了辩解，又显得自己好像过得很苦似的，于是沉默。
　　段意用剑尖挑起死士黑烂的躯体里的一个玉牌道:“这是皇家的秘士，游肃。”
　　他的目光变了:“皇帝要杀你。”他的眼睛里露出担心来，“你千万别回去!”
　　游肃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心猛烈地痛起来，好像被烧红的火炭狠狠地烫着：他不敢迎上段意的目光，只说”你们来我军帐里休息一下吧。”
　　晚上他们喝酒。当游肃把酒杯递到段意面前时，段意笑道:
　　“我不喝当官的人的酒,但因为你是游肃嘛。”
　　可我是游肃，不是游潇,我不能潇洒的走,也不能安心地留下。
　　酒过三巡，游潇把醉眼迷离的段意扶了回去，不出意料的折了回来。他们互相望着——虽是一母同胞，长得却完全不相似,如今更是两样了。游肃觉得该说点什么:”你和段.....”
　　游潇就和很多年前一样，露出他的虎牙笑。
　　笑着笑着，游肃发现对方的清透的眼里泛起了水汽:“哥哥。你为什么不喊我弟弟了？”他没有等游肃回答,又说“哥哥，我知道你.....你过得很难受。”
　　他那样笃定，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游潇仿佛能轻易地读懂游肃，对花藤的喜爱，对佛珠的不舍，对段意的感情…..然后来上一句“我知道你。”可当时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其实现在早就不觉得什么好不好了。”游肃说。
　　“我看到你修的那个寺了。”游潇说。
　　“哥哥，你、你、你……你有没有后悔?”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阿意还有十个兄弟要去看。你和我们一起走。”
　　“我走了，西北怎么办呢?”
　　游潇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哥哥，我知道你。你心里有江山，快活不了的。”
　　一曲《梅花落》吹了一夜。弟弟披着星光站在大漠里,衣上结了白霜。那哥哥，他望着窗外，雪样的梅花落满了沙丘。
　　后来听说后秦皇帝被人刺杀，幼帝初立，没再让游肃回京。
　　游肃仍然在大漠里,每天抄抄经书，好像回到少年时,弟弟在外面竹林里玩。他守着一座沙漠里的寺,等着两个人——
　　他们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一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