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寺》青子絮

2、第 2 章

　　游肃和游潇十七岁那一年.南梁为后秦所灭。这消息没能在寺里掀起什么波澜，只知道最后长澜之战里，当今武林盟主陨落;后秦君主大赦天下，广募天下英才。

　　两兄弟严格说不是佛家人，因而能从小学剑，如今已大成。

　　了坐师父曾经叹道“两个好苗子，可惜可惜.....”

　　“肃儿知书明理，剑意含蓄深沉,行事持正,以他的武功当为武林盟主:潇儿比肃儿武力略高一筹，但武林留不住他,必然为第一高手而不为人知。”弟子追问：“师父,当今天下还有谁可为英雄?”

　　\"曾经的第一高手，南梁少年将军，段意。”

　　寺里的桂花香过了，寒蝉声息了，红尘寺外涌起金红色了。

　　寒露那天，无论是在禅房抄着经的游肃，还是坐在山崖上看风景的游潇，都听到了一种奇异的音乐。

　　没有高亢的调子和节奏，只是几个音符变幻，悠远绵长，响彻山谷，好像在追忆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游潇看见很多黄叶落了，好像也懂得里面藏着的深重的疲惫似的。

　　游肃的手腕悬在半空，他怔怔的听着，墨汁从笔尖滴下晕了宣纸也不知道。在那样古朴、沧桑如千年前青铜古剑一样,饱含着尘世的苦痛的音乐里,一向不愿沾染尘埃的自己仿佛卑鄙了。

　　兄弟俩又因了难以厘清的默契，“噌”地跳起，飞奔去音乐发生处,想一睹演奏者的真容。

　　他们相遇在寺门前，并肩着看见一个骑着瘦马的青年立在石阶上,在马上向他们行礼:“在下段意。”

　　他穿着简单的灰布衣服，一把长剑负在身后。一路上许是经历了太多劳顿，人和马都风尘仆仆，风一吹就要倒了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椭圆的物件，应该就是那件乐器了。

　　其实段意生得是极俊逸的。他骨相极好，眉目又疏朗，眼尾上挑似含情，但不仅段意自己没意识到，连兄弟两一开始也没发现——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定睛看个清楚，那人就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段意昏睡着,手指抓着被角,瘦削的下巴陷在被子里，比洁白的被面还要苍白。了尘大师端来两碗茶，轻叹一声坐在了他们面前。

　　“他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南梁将军段意.”

　　“段意出身名门，自小习武。十六岁第一次领兵大破西戎，厉帝遂拜他为将军。其后他多次领兵，无一败绩，二十岁封定边侯,封地百里,镇守西北。”

　　”功高震主，为上所忌。镇边三年，朝中吏治腐败，进尽谗言。西北战事吃紧，朝廷急召回京。”

　　然后呢?”

　　“段意还是年轻了些 ,不明白上位者对他的猜忌。他没有火速回京，而是先打退了敌人进攻，再带兵回朝。我想他是怕自己先离开西北战事会有变动。\"

　　“当段意踏甫一踏上京城前的平野，十万皇家禁卫军就朝他们扑过来了。段意怕皇帝以为自己要造反，丝毫没有反抗。八千精兵一同被俘。”

　　”梁厉帝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投入了大牢，八千段家军中,段意的直接下属被以造反罪斩首,其他兵士发配边疆。至于他的父母家族，早在他回京前就被诛杀。”

　　他们荣光而来，戴罪而归。

　　\"是厉帝身边的宦官和南梁丞相合谋。他们陷害了人，又怕史书写下，杀了几个史官也没用，只好在狱里逼段意认罪。”

　　”他在狱里，待了半年时间。”

　　“后来南梁灭了，后秦战士打开了所有狱门，段意不知所踪。”

　　在他百战百胜，封候拜将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付出什么.

　　“哥哥，我有点不想在外面玩了，你让我来看着他吧。”

　　“我们轮流。”游肃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说。

　　他们给段意烫的吓人的额上覆上冰的毛巾，拭去他嘴唇上干涸的血渍、小心地在青年瓷白的肩背上的数处伤痕上扑上药粉。他们装着编草蛐蛐，抄佛经,实际青着少年将军的脸出神。

　　这张脸怎么那么平静呢?那些屈辱和苦痛似乎都没能在它上留下痕迹，全汇集到那双眼睛里了。以至于他闭上眼的时候，单纯美好的像初生的婴儿。

　　游潇想，等段意醒了，他要带他上自己最爱去的山崖，给他看了缘山的落叶，吹笛子给他听叫他不要再吹那样的曲子了，伤心脉的。

　　游肃默默地打磨着一串佛珠，眼睛看着积了层灰的香炉。

　　段意醒了。躺下这两天好像磨去了他强撑着的精力，只能躺在屋子里和两人说说话。许是军营生活的影响，他很喜欢聊天，问了很多可爱的问题：
　　“寺里吃粥放糖吗?” ”蒲团几天洗一次?”

　　三个青年吃睡在一起，很快就混熟了。
　　他们带着段意去爬山。段意很兴奋，说自己以前骑的马腿脚不好，爬不上山，自己绕了很远的路。他冲在最前面，用剑砍开荆棘和杂草，第一个登上了山崖。
　　他毫不畏惧地站上了山崖的边缘，崖下有一棵探出崖边的银杏，风一吹，化成无数黄蝶在段意脚下飞舞。段意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块，脸色也有点苍白，游肃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想起一句话：

　　“性倨野，不能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