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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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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没有花园,除了公孙策闲暇时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外,唯一的树木便只有西院里的那棵银杏树了。这株老树笔直粗壮,如巨伞般高耸入云,也不知长了多少个年头了,据说是前朝时种下的。如今,若是有外乡来申冤告状找不到开封府的,汴梁城的百姓便会指指那棵银杏,告诉他,喏,那里就是。
入夏时,包拯与公孙策也喜欢坐于树下品茗消暑,今日坐那里喝茶的却只有展昭一人。秋阳下,斑驳的树影里融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显得格外凄清。
一阵秋风掠过,枝上的叶儿簌簌作响,随后便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一片,两片……极轻柔地落到了展昭的身上。
拈起肩头的一片落叶,托于掌心,见它被风儿轻轻的带走,展昭笑了,这或许是它生命中最后的旅程了吧。
一片又一片的落叶从他掌心离去,优雅而从容的走向它们宿命的终点,那么,他的宿命终点又在哪里呢?
天上或者是人间?
展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展大人居然在玩树叶子?
一个衙役端着午饭走过来,见展昭正将身上的落叶一片片的拈起来然后伸出手掌让它们随风而逝,惊得差点没端住碗。
“展大人,吃饭。”
见有人来,展昭停止了动作。
正如白玉堂所说,开封府的饭菜果是一如既往的俭朴。一个馒头,一碗白粥,两碟素菜,咦,怎的还多了个鸡蛋?
展昭看看鸡蛋,再看看那衙役,不作声,脸上的笑意却没了。
开封府的饭菜,自上而下,一视同仁,就连包拯也不例外。然而,今日这个鸡蛋应该是例外了。
在衙门做衙役的人惯会察言观色,那衙役自然看得懂展昭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忙解释道:“这是先生吩咐厨房给展大人加的菜,大人也说了,要展大人好好将养身子!”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的主意,不能怪到他头上。
展昭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无论这是谁的主意,终归是一番好意,但是……
“你端下去吧,我没胃口。”
展大人是为个鸡蛋赌气不吃饭了?那衙役想劝上几句,却被展昭脸上肃然的神色骇得说不出话来。
诚然,这个御封四品带刀护卫,这个江湖中的南侠,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明明是个江湖人,却没有半分江湖气。但他若沉下脸来,却自有一番凌不可犯的威慑力,何况,不知怎的,今日在这种威慑中还带了几分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那衙役哪敢违抗,端着碗就下去了,他得去找救兵。
什么?不吃饭?还在外面吹风玩树叶子?公孙策胡子抖了一下,怒气冲冲的就来找展昭算账。但一进西跨院他的火气就消了大半,他看到了一幅极美的图画。
满院金黄中,那一抹蓝色的身影恍惚得似谪仙一般。漾着浅淡的笑容,那人正不厌其烦的将身上的落叶一片片拈起,然后,看着它们翩然离去,他脸上的笑也愈□□缈了。
果然在玩树叶子!还玩得如此不亦乐乎!
假意轻咳一声,公孙策表示了自己的存在。
“先生。”展昭极恭敬的起身相迎。见公孙策落座,忙又给他沏了杯茶。不用猜他都知道公孙先生为什么而来,他不说话,只是对着公孙策笑,那笑容天真得像个孩子。
公孙策没有喝茶,想骂人也没骂出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这孩子也学得狡猾了。
极用力极粗鲁地拉过展昭的手臂,公孙策开始把脉。
好像没什么事,但就是没什么事这话他也得说:“不吃饭伤脾胃,还在这里喝茶,这天分明冷了,还穿了件单衣在这里吹风……”
“先生,展昭错了。”必须及时认错,打断话头,不然这老头会没完没了。
“你呀!你呀!”公孙策果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抖着手指着展昭,那指头都快戳到展昭鼻子上了。
展昭决定岔开话题:“先生可知昨日官家为何事急召大人,方才我去接大人下朝,宫门外的侍卫说大人不知为了何事又和官家争执起来了。”加一个“又”字,是因为这种事在包拯身上发生过太多次了。
适才他与白玉堂一起去宫门外接包拯下朝,一个与他相熟的侍卫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说是包大人在朝堂上又与官家起了争执,如今怕是还杠着吶,一时半刻怕是接不到人了,让他先回去。鉴于包拯的种种前科,他倒也不担心,便回来了。白玉堂还打趣说,得亏包大人遇到了这么个好脾气的皇帝,不然就是十个包大人也没了。想想也是,文曲星君的前世比干王叔不就被纣王剖了心,往下数,秦皇汉武哪一个又是好惹的,就算没遇到暴君,英明如唐太宗,也扬言要杀了魏征。如今的包大人还真亏遇到了赵祯这样宽厚和善又善于纳谏的皇帝,不然真如白玉堂所说,就是十个包大人也没了。
“唉……”公孙策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他也对包拯这种总是犯颜直谏的行径很是头疼。真是的,都那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收收性子。
“昨日官家急召,乃是因为秀州地震。”
秀州地震……展昭心头一惊……
他问公孙策:“大人莫不是为了赈灾之事与官家起了争执?”
公孙策摇头,一副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表情,扶额道:“听宫里人说,官家要封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为三司使,大人上表称秀州地震皆因官家对张尧佐过分拔擢所致,力谏罢黜张尧佐三司使之职,可是官家又改封了张尧佐为节度使,惹得言官们当廷与官家诤谏,大人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到现在还未回府……”宫里传来的下半截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说是你家包大人的唾沫星子喷了官家一脸,还抱住官家大腿不让他走……这……这实在太有损包大人的形象了……
展昭见公孙策愁眉不展,劝道:“官家仁厚,不会与大人计较的,先生放心。”
身为带刀护卫,虽借调开封府,但有时他也会去皇宫当值,对这位大宋皇帝的脾气自也熟悉。古往今来这么多皇帝,如赵祯这样好性情的真是绝无仅有了。要非在这个皇帝身上找不是,恐怕也只有三个:一、未复幽云,二、太过宠爱贵妃张氏,三、没有子嗣。
但幽云之失非他之过,收复幽云也需徐缓图之。至于张贵妃,虽极受宠爱,但毕竟赵祯不是商纣周幽之流,她也不是妲己褒姒。子嗣么……展昭忽然想起襄阳之事,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皇家子嗣事关皇位,赵祯无子,诸王蠢蠢欲动,去岁就有密折禀奏襄阳王意图谋反,只是没有实证。因此上月奉官家密旨,包拯让他以开封府办案为由去襄阳探查一番,只是……
“先生,展某此去襄阳一无所获,只查到襄阳王正在建一高楼。”但是建楼也不能说人家谋反吧,也许人家就像纣王一样建个摘星楼用来享乐呢?自古以来,皇帝都比较待见安于享乐的王爷。何况,襄阳百姓对襄阳王的风评并不差。
但那道密折不会空穴来风,而且他觉得襄阳过于平静,平静得不太真实,难道这位王爷意欲扮猪吃虎?
展昭将襄阳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想法一一向公孙策说了。公孙策捋须沉吟道:“此事蹊跷,须等大人回来再做商议。”
展昭点头。其实如今他对襄阳之事并不在意,襄阳王谋反与否,无外乎是人间帝王的皇权之争,只是秀州地震……他看看头顶碧蓝的天空,双眉微蹙,心中苦笑,包大人,这回你怕是错了,引发这场地震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张尧佐,而是……我……
公孙策见展昭眉宇间忧色重重,神情里落落寡欢,问道:“展护卫有心事?”
方才进院见到展昭,他总觉得展护卫像变了个人似的,哪儿变了,他也说不清。
展昭强笑着摇摇头。
“那个……白五侠呢?”公孙策年纪虽大,但眼力见儿一向不错,此刻,他看出展昭不开心,很不开心。若有白玉堂在旁胡搅蛮缠、插科打诨一番,或许能让他开心起来。
“他……出门办事去了。”展昭说得有些艰难。他与白玉堂是在宫门外分道扬镳的,那老鼠说要去万花楼赴佳人之约,他自然不会去。况他如今心乱如麻,没有白玉堂的纠缠,正好一个人坐下来静静想些事情。
公孙策暗恼这只小白鼠怎的如此不晓事,没看见展护卫不开心吗,也不知道陪着,哪怕打个架也好啊。
“那个……要吃饭。”公孙策在无话可劝的情况下终于想起了此行的初衷。
展昭笑道:“早上与白兄出去吃多了,现在吃不下,多谢先生关心。”
“没吃饭就莫要饮茶,伤脾胃。”公孙策一边说一边没收石桌上的茶壶茶盏,然后就起身准备回去了,走到院门时还不忘转身叮嘱一句,“外面风大,多加件衣裳。”
这世上有一种冷叫先生觉得你冷,展昭摇头失笑。此时正值正午,秋阳当空,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看着公孙策远去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展昭觉得心里也很暖。扬手施法,一挥衣袖,桌上便又多了一副茶具。反正神迹已露,他早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轮回一世,法力丝毫未减,而且依然是神仙之体,想必教主真的耗了不少心力。从封神台上把他救下来有多难,他自己知道,何况当时通天还要护住一个韦护。通天救了他之后,要同时封印二人神识再将他们送入轮回,逼到用锁心咒的地步,说明他当时的法力已经耗尽了,只能将两人的神识锁在一起封印。
教主说了,阐、截二教弟子凋零,护得一个是一个,但是自己这样的人,值得他这般拼力去照拂吗?聪慧如通天,何尝看不出这亦是古神的安排,他也好,老君也罢,他们的逃出生天不过是古神用来应对后续变化的棋子,所以他才会采取封印二人神识而非让他们彻底成为一个凡人的方式,为的不就是那个至今谁也无法猜度到的结果吗?只是教主太重情了,他竭尽全力想去改变这个结果,却终究失败了。一个“情”字,有时真的太过累人,多情难免多羁绊。
羁绊杨戬者,或许只有那些责任与亲情;杨戬少逢家变,命运多舛,几经坎坷,他的心早被昆仑山上的冰雪冻得坚硬无比。杨戬的心是冷的,而展昭的心却是暖的,是被这二十六载的俗世之情慢慢捂暖的。这浊浊凡世、浩浩红尘,经历过了才知晓,大爱并非无情,有情方能铸就大爱,羁绊展昭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展昭放不下的东西也实在太多太多……
如陌路之人的殷殷问候,如包大人的声声叮嘱,如公孙先生的唠唠叨叨……这些东西放不下、挣不脱……还有……玉堂,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玉堂……无论是否因为锁心咒,这几年的情谊总归是真的,我早已习惯有你在背后。可是,我愿意与你同生,却不愿与你共死……
瑟瑟秋风中,展昭一人枯坐在银杏树下想了很多很多,也想了很久很久,从日正中天坐到了金乌西坠,再从暮霞如血坐到了玉兔东升,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着,直到这万缕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展大人,吃饭。”来送饭的还是先前那个衙役,他现在学乖了,将饭菜搁下就走人,绝不停留片刻。
展昭莞尔,看看饭菜,还是多了一个蛋,算了,吃了吧!
刚要去剥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上响起:“猫儿,上来喝酒。”
展昭抬眸一笑。
冯虚御风,衣袂飘飘,转瞬他便上了屋顶。如水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曼妙得不似真人。
白玉堂眯起凤眼,瞧得有些痴了……
“白兄?”
“啊?哦。”白玉堂缓过神来,将身边的一坛女儿红递给展昭,还有一包熟牛肉。
“你看,白五爷够意思吧,去花天酒地还不忘打包喂猫。”
“酒肉朋友。”展昭随手将酒坛的封口拍了个洞,也如白玉堂一般举坛豪饮。
琥珀色的液体入口酸苦,却香醇馥郁,回味无穷,人生的酸甜苦辣似尽在其中。
“猫儿,好气魄啊!”白玉堂赞了一句,也灌了自己一口。
他俩对饮次数颇多,但展昭一向斯文,从未如此豪饮过。不管是展昭还是杨戬,都不太喜欢喝酒,因此酒量都甚浅,与他一起喝酒,白玉堂也从未尽兴过。今夜一个想灌醉他,省得他胡思乱想、彻夜不眠,一个心下郁郁,想纵情一醉,两样心思,倒是殊途同归了。
正如白玉堂所料,展昭的酒量真真远不及他,一坛下去就昏昏欲睡了。
这猫酒品不错,醉了就睡,很乖。
将展昭安置在床上,替他盖好被衾,白玉堂第一次看到一只醉猫。猫脸红扑扑的,竟比那万花楼的花魁娘子还要俊俏,没忍住心中的恶趣味,他伸出爪子在展昭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手感不错……
猫儿,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好了。凌空虚画,他又往展昭身上下了道符咒,这才掩门出去。
黑暗中,展昭倏地睁开眼来。
以后须得寻个机会解了那老鼠身上的锁心咒,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