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宝莲灯同人】千秋功罪》幻朱若紫

3、露真

　　许是应了时节，秋日清晨的风儿总蕴着几分刺骨的冰寒，展昭只穿了件单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树上的枝丫已经开始秃了，枯黄的叶子，被秋风寥落了一地，它们打着旋儿挣扎着，却还是难逃宿命的终结。
　　天色尚早，街市两边许多店铺还未开门，只零星的开了几家早点铺子，炊烟袅袅，世间百态便由此开始。展昭任由白玉堂拖着往前走，不作任何反抗。自入开封府后，他日日巡街，这汴梁城的路就是闭着眼睛他也不会走错，看方向，白玉堂应该是带他去大相国寺。
　　果真，转了几个弯，穿过几条巷陌，前面就是大相国寺。大相国寺周围市井繁华，小食摊自然也遍地都是，记得去岁官家一时兴起让他陪着微服夜游，对这附近的小食摊也是流连忘返。
　　要说这大相国寺真是堪称东京城中最神奇的所在了，明明是座寺庙，却人间烟火环绕，连庙里的大和尚们都是手艺精绝的厨子，拿手好菜还是炙猪肉，呵呵。不知佛祖见了，会怎么想？
　　此时，寺内早课已毕，上香的人陆续而来，各个小食摊前人头攒动，檀香夹着半城烟火刺激着鼻尖和味蕾，将秋日的萧瑟之相扫了个干干净净。
　　展昭正想着白玉堂会带他去吃哪一家呢，不想白玉堂竟又带他拐了个弯儿，来到寺后的一径小巷。小巷并不长，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巷子尽头支着个粗陋到极点的小食摊，一锅一灶几张桌椅，四根竹竿撑起的麻布帐篷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根本遮不了风雨，也不知用来干嘛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正忙着做吃食招揽客人。客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比之寺门口的小食摊，生意确实逊色不少。
　　展昭心中暗暗纳罕像白玉堂这种吃惯樊楼的公子哥儿怎会到这陋巷深处来觅食呢？
　　白玉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猫，你不懂，美食要往巷中寻。这种小摊乍看不起眼，但做的东西较之樊楼，也差不到哪儿去。”
　　说着，他径自走了过去，边走还边跟摊主打招呼：“老袁，我来了。”
　　那摊主正往灶里添柴火，闻言也不抬头，只应了一句：“是白五爷呀！”
　　果然是熟识！展昭也跟着走了过去。二人在一张缺了一个角、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桌前坐了下来。
　　添完柴火，摊主过来招呼，展昭这才看清了这摊主的容貌，约摸四旬上下年纪，瘦瘦小小的一个，笑起来憨憨的，只是腿脚有些不灵便。
　　“展大人？！”摊主竟然没理白玉堂这个熟客，先和展昭打起招呼，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汴京城的百姓认识自己，展昭一点也不奇怪，但干嘛那么激动？见他作势要跪，展昭忙一把扶住，连说“不可”。
　　那摊主言道：“展大人前年救过小的，莫不是忘了？”
　　忘了！肯定忘了！白玉堂心道这猫儿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还记得谁是谁。
　　见展昭真的一脸迷茫，那摊主又道：“前年，在大相国寺门前，小的出摊时被一群恶霸辱打欺凌，说小的的摊子碍了他主人家的风水，幸得展大人仗义出手，小的才捡回一条命来。后来包大人又安排小的在此设摊，小的全家的衣食方有了着落。”
　　前年……展昭终于记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前年包大人奉旨推行新法，扩大坊市，他亦相随左右。
　　看神情，他终于记起来了，那摊主又要说些感恩戴德的话，却被白玉堂打断了：“老袁，你再说下去，白五爷快饿死了！”
　　“白五爷，对不住啊！”老袁连声赔罪，问道，“白五爷今日来点什么？”
　　“你家胡辣汤肯定要来一碗，还要三个灌汤包，两个油炸米糕，两块酥饼，一碟鹌鹑馉饳儿，一碟鸡碎，最最重要的是……”
　　白玉堂没说完，老袁笑着接口道：“一碗辣脚子！”
　　二人相视一笑，果然是老主顾，知晓口味。
　　老袁转身去灶上忙开了，边忙边絮絮：“我家本是石州人，景德元年石州大震，才来东京讨生活。我们这些外乡人在京都安家本就不易，处处被豪门大户排挤，多亏官家圣明，包大人秉公执法，我们这些人才有口饭吃……”他手脚麻利，说话间，白玉堂点的东西就整治好了大半，一样一样的端上桌来，转眼就堆了满满一桌子。
　　面对满桌美食，白玉堂嬉笑颜开，夹起一块米糕就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道：“猫，你还没点呢！”
　　呵，敢情这一桌子都是他自己吃的，老袁和展昭都愕然了。
　　老袁怔了下，讪讪问道：“展大人要什么？”
　　展昭面无表情，声音冷冷：“一碗素面。”
　　“一碗素面？”塞了满嘴的油炸米糕并不妨碍白玉堂说话：“别啊，猫儿。难道开封府的米粥馒头你没吃够？巴巴儿跑这儿来吃一碗素面，白五爷请客，你不用替我省钱。”言多必失，他说话快了，差点噎住，赶忙喝了口胡辣汤，和着汤水把塞在喉间的米团吞了下去。
　　展昭白了他一眼，心道，怎么不噎死你？口中却依然坚持：“一碗素面。”
　　老袁好生为难，心想像展大人这样的好人就是不给钱也不该拿一碗素面来招待他。奈何人家坚持，他也没办法，只能看向白玉堂，让他拿个主意。
　　白玉堂边吃边察言观色，这猫不会炸毛了吧？好像又不像。唉，他心中微叹，自从神识苏醒，展昭变回了杨戬，他是越来越猜不透这猫儿的心思了。
　　素面？素面就素面！白五爷捊你顺毛还不行吗？
　　“展大人说一碗素面就一碗素面。”
　　老袁有些委屈还有些不甘，展大人于他有救命之恩，怎能以一碗素面待之，无奈两位客人都坚持，他也没办法，于是转身去下面。但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在素面上加了勺菌菇鸡汤。他家的菌菇鸡汤也是一绝，味道鲜美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那汤就跟清水似的，不见一丝油星儿，所以那面看上去它还是一碗素面。将这碗“素面”端到展昭面前，他心满意足的笑了，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展昭也不客气，面到就吃。才入口，他略迟疑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吃。
　　面很鲜美，盛满了情，那汤喝进肚里也是暖烘烘的，驱走了这秋日所有的寒意。
　　展昭吃得极慢，似要从这碗素面里品尝出山珍海味来，白玉堂却不然，左右开工，风卷残云，一转眼，这桌上的食物竟去了大半，叫人不服也难。
　　老袁瞧得有趣，听说这二位爷都是江南人，怎的口味如此天差地别，白五爷无辣不欢，展大人却喜欢清汤寡水。而且展大人吃相斯文，白五爷却……唉……豪迈得紧……
　　正看得出神，又有客人来了，老袁只得过去招呼。
　　来的是一个穿着大红绸缎袍子的公子，精瘦精瘦的，走路还弓着身子，怎么看怎么像只……猴儿……
　　这公子不仅长得古怪，行为更古怪，这许多空着的桌椅不去坐，偏就一屁股坐在了展昭和白玉堂之间的条凳上。
　　白玉堂正要发作，却被展昭使眼色制止了。
　　此间定有古怪！白玉堂又看了展昭一眼，却见他在低头吃面的瞬间额上银芒一闪，竟是开了神目。
　　莫非这坐着的是妖怪？不对，没妖气！那就是神仙，又是你亲戚？霎那间，白玉堂脸色古怪至极，似笑非笑地看向展昭。
　　展昭没理他，继续心无旁骛的吃面。
　　那红袍公子自落座后就目不转睛的盯着展昭看，直到老袁过来招呼。
　　“敢问公子要用点什么？”
　　那红袍公子想也不想，张口便道：“一碗素面。”
　　老袁奇了，怎的今天这客人都跟素面杠上了？但这既是客人点的，他也只能上了一碗素面。
　　这碗面上来，展昭和白玉堂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要结账走人，白玉堂习惯性的多给了几十文钱。
　　二人刚出巷子，只觉眼前一花，方才同桌而食的红袍男子堪堪堵在了路口。
　　死猴子！展昭心里暗骂一声，口中却道：“敢问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口气谦和，态度恭谨，端的是彬彬君子，温润如玉。
　　孙悟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心道难怪沉香他们要请俺老孙走这一遭呢，要不是俺有火眼金睛，怕是也认不出眼前之人便是杨小圣吧。轮回了一遭，这人转性了？
　　素知杨戬惯会做戏，猴子眼珠儿一转，正色道：“这位可是开封府展大人？”
　　展昭笑着点点头。
　　装！还装！你装俺也装！
　　深深的叹了口气，孙悟空道：“我有一位好友，二十六年前失踪，家人思念的紧。这廿余年来，我们日日都在寻找，却是杳无音讯……”
　　“所以，你想让他帮你找人？开封府可不管找人！”白玉堂毫不客气的直接打断。
　　“不，”孙悟空摇头，眼中有说不尽的落寞，声音也低沉了下去，“我们昨日找到了他，可他……他不认我们……”
　　展昭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道：“想是你们认错人了。”
　　“不！”孙悟空极大声地否认：“俺……我不会认错人！”
　　白玉堂插口道：“那定是你们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所以人家才不认你们。”他本就不笨，虽不知前事，心中也猜到个七八分。
　　孙悟空垂下头去，神情极是颓丧：“是我们对不住他，我们……”他忽然直视展昭，露出哀求之色，“就算不念故旧，也该念及亲情，他母亲妹子日日在家思念垂泪，啼哭不止……”
　　展昭下意识的握紧了左拳，白玉堂看见他整条左臂都在颤抖。
　　孙悟空自然也注意到了，又问：“听闻南侠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不知展大人是否愿意帮在下这个忙呢？”
　　展昭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半晌，他一拱手，咬牙道：“抱歉，恕展某无能为力！”说罢，他再不逗留，拉了白玉堂，绕过孙悟空，起脚就走。
　　孙悟空气急败坏，跌足骂道：“好你个杨小圣，竟然这般铁石心肠。”
　　展昭恍若未闻，提气疾走。白玉堂紧随其后，这一刻，他觉得这猫儿是在逃命。
　　孙悟空的声音还在身后不断传来：“好！好！你不认！俺就去找包大人评个理，讨个公道！”
　　八百多年了，他齐天大圣怕过谁？西行路上，为了降妖伏魔它是曾低三下四地求过不少人，但真心说一句“对不住”的却只有今日这一回，哪知人家竟毫不领情，甩袖而去，真真气煞老孙了！杨戬！软言相求你不应是不是？好！那俺老孙就跟你玩硬的！
　　“好了，猫儿，别跑了，他没追上来。”也不知过了几条街，在一处角落，白玉堂使劲儿拉住了前面的展昭。这猫跑得可真快，他差点追不上了。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展昭在这汴梁城人声鼎沸的街头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方才还撞倒了一个卖果子的小贩，人家见是开封府的展护卫，才没与他计较。白玉堂怕再惹出什么祸事来，寻得一个僻静之处，忙一把拽住了他。展昭还在使力往前冲，被白玉堂一拽，竟没稳住身形，一个趔趄，向后便倒，白玉堂急忙伸手扶住。
　　脸色惨白，双目无神，这是个失了魂魄的躯壳。
　　白玉堂吓得连叫了好几声“猫儿”。
　　“我——没事。”宛如呓语的声音响起，让白玉堂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现在你该告诉我方才那人是谁了吧？也是你亲戚？”白玉堂觉得能引他动用神目的人，来头势必不小。
　　展昭摇摇头，道：“是猴子。”他慢慢缓过神来，双眸黯淡，脸色依然很难看。
　　“什么？猴子？孙悟空？”白玉堂一声惊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展昭点头。
　　听说那猴子有火眼金睛，唉，这下可彻底露馅儿了，想做个凡人咋那么难呢？
　　“都怪那老道！”白玉堂恼怒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这句话如惊雷一般将展昭的三魂七魄彻底找了回来，饶是他平素再是镇定，此时也忍不住声音发颤，“你是说那猴子是……是教主教出来的！？”孙悟空会七十二般变化，他早就猜到这猴子应与师门渊源极深，没想到他这身本事竟是通天所授。
　　唉，白玉堂又重重叹了一声：“那些年，在方寸山他无事可做就自称菩提老祖收了些徒弟……”
　　展昭苦笑，通天教主，有教无类，还真是诚不欺我。
　　见白玉堂神色甚是苦恼，展昭劝道：“那猴子并无恶意，无需担心。”神识恢复，天庭迟早会察觉神迹所在，孙悟空来不来这一趟其实无关紧要。虽是这样，可到底是自己连累了白玉堂。原本，他可以在这凡间逍遥自在地活着，如今，怕是不能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锁心咒的缘故，白玉堂觉得自己总能大致猜到展昭的心思。见展昭满脸歉意的看着自己，他哈哈一笑，道：“猫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丈夫立于世间，当率性而为，只须问心无愧即可。”
　　展昭心道，我就是问心有愧。
　　白玉堂揽了他的肩又道：“猫儿，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心思太重。要我说，想当谁就当谁，想当凡人就当凡人，天塌下来有地撑着，何苦为难自己。”
　　真能这样恣意任性的活着吗？展昭暗暗摇头，口中却道：“白兄，也许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白玉堂奇道：“去哪儿？”
　　“去接大人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