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0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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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好歹吃一些吧。”几个丫鬟再次将菜肴端进屋里，劝着坐在榻边沉默寡言的佳音。
佳音懒懒地看了眼桌上的山珍海味，冷声问：“你们打算把我扣在这里几时？”
“这……奴婢们也只是在按吩咐办事。”
孙管事叫她们伺候好人，还拨了好几个家丁看守，这阵仗可是罕有。整个府里都在猜测孙管事强押这乐姬回府的用意，可明眼人皆能觉察到此事应与家主有关。
见佳音又不出声，几个丫鬟识趣地退出房中，有人叹息：“也不知道家主何时回。”
“周府大夫人出殡，夫人与家主自然伤怀，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夫人尚且年轻，周大夫人也不过三十有二，怎么就突然……”
“听说周大夫人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不比夫人手段硬。夫人一出嫁，周府的那些姨娘又一个个爪利，可不挠着挠着把人挠死了吗？”
“小点声，这些话可不能随便说，要是被夫人听到了……”
“要是夫人在我哪敢说？”
“哎哟——”
几个人窃窃私语地走出院门，领头的丫鬟正好一头撞上了孙有综。
“哪个不长眼的！”
孙有综被撞得后退两步，叫唤了两声脏话。
见其忿怒，丫鬟们赶忙下跪求饶，但孙有综眼珠子直往后瞟，压根没给她们眼神。
“滚滚滚，竟给爷添堵。”骂骂咧咧了句，他抬步进了院子，身后的小厮一个脚拐顺带把门关了。
守门的几个家奴拦着:“郎君，不能进啊不能进。”
“什么不能进？豁，坏本郎君好事是吧！”
孙有综回身瞪人：“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扔出去！”
小厮面面相觑了会儿，架不过孙有综的威势，一时就和守门家奴扭打起来。
孙有综趁乱溜进厢房，合上门抬头就见佳音端坐在桌前定定看着他。
四目相对，孙有综却率先慌乱，不好意思地挠头：“佳音娘子，许久不见啊。”
女子轻笑声响在耳边:“孙公子好记性。”
“哈哈，对，对。”
孙有综不禁脸热面红，原先心头腾起的龌龊念头渐下。
佳音悄然翻手藏住指尖的油纸，袖子从桌面滑下腿上，她直白问:“敢问公子，佳音何时能回福满酒楼？”
停顿了稍稍，笑：“奴家还要营生度日。”
“回去？”孙有综拔高声量，窥见佳音眼中有惊讶，又低下声来:“就……不能不回去吗？”
佳音疑问：“奴家用何身份留在孙府？”
“当然是……”
“通房？运气好些是妾室吧？”佳音夺话。
她说得坦然，孙有综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佳音请他坐下饮酒，纤纤玉手端起杯盏:“公子曾几番醉酒在奴家面前诉衷肠，公子生母丁氏早逝，而孙大人如今妻妾成群，公子并不开怀……”
“你——”孙有综最忌讳旁人提起丁氏，话音渐扬。
对面的女子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明眸落寞:“公子不知，奴家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嫡女，是奴家阿母身上唯一掉下的肉。原先父母也算亲爱，后来为了传宗接代，奴家阿父纳了几房妾室，开始冷落奴家阿母，阿母抑郁之下早早过了世……再然后家道中落，奴家阿父发卖了几个姨娘，紧接着又将庶出的姊妹发卖。眼见要到奴家了，奴家趁着夜深骑着家中唯一的牛车跑了。公子，你说奴家厉害不厉害？”
她末句有意说得俏皮，却听着更令人心痛。
佳音见他不说话，抬起盈泪的双眸:“奴家不恨那些姨娘，为人正室尚且不能善终，夫主薄情她们也不好过。只是啊女子来人世走一回真苦啊，孙公子呢，是否也心疼过自己的阿母？”
孙有综对生母的记忆已然模糊，却也被她说得眼眶湿润。
佳音又自顾自斟满一杯酒，邀他碰杯:“若非钟情，望君长情。”
孙有综隐约听出她话外之意，破天荒地犹豫了半晌才举杯对饮。
几杯酒融入胃脏竟来了醉意，而眼前的景象、眼前人慢慢模糊。
门外早没了打斗声，杯盏落地声清脆。佳音拭去泪花，低声笑了笑:“果然傻气，这都信了。”
她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抿紧唇。
时不待人，要加快动作了。
园中虫鸣阵阵，虽有清风微拂，可孙得才仍觉心火燥。
今夜银珠姨娘忽觉腹痛在房中哀嚎不止，他急得出门寻医，回来却被家奴告知大郎君进了那叫佳音的乐姬房中……
“你们带大夫去珠翠院，愣着干甚，快去啊！”
“是是，管事。”
“……”
孙得才脚下生风地赶去囚着佳音的小院，孙有综院里的小厮要拦，他就敞开嗓子吼:“想家主回来被罚的尽管拦着！”
一听事关家主几个小的便怕了，连滚带爬出了院，嘴里嚷嚷着:“管事，是郎君让奴才们这么做的！”
孙得才惶恐推门，见推门无用里头又没声当下就憋着一口气狠狠踹开了门。
看到最不想看到的场面，他当下两眼一黑就要昏了过去。
两个家奴从外头跑进，搀住摇摇摆摆的他，没忍住抬头往里望了一眼。
他们郎君的大红里裤正摆在桌上呢，内室是怎么一番景象用脚趾想都能想出。
孙得才失神呢喃：“怎么在府里，怎么能在……”
“殿下，夜深了。”金铃撩开珠帘，望着周秀的背影提醒。
周秀再次低声嘱咐阶下的小太监：“明日一早就把话带到孙府，可知晓了？”
“晓得了，殿下。”太监低头应话，转身借着夜色离开了东宫。
江铃姿态婀娜地走近，搂住他手臂笑着说:“殿下明日就解禁了，真是一桩好事！”
“好事？”周秀挺直背膀，扭头瞪她。
“……”江铃登时害怕地吞咽口水，“殿下？”
“吓到你了？”眨眼间，周秀语气柔和下来：“本宫看了一日书，不免有些心烦气躁，铃儿别怪。”
“明日本宫要去御史台当值，确实需要早些歇息，还是侧妃贴心……”
这变脸速度实在令人应接不暇，江铃只能呆愣愣地被他牵着往内室走。
另一边的西殿，萧倪在昏暗的烛光中猛然睁开眼，大汗淋漓。
揭被声惊醒了晓荷，她甩了甩头，边摇扇边含糊地问:“女娘，可是太热了？”
“是有些热，”萧倪轻笑，抬手摁停她的手，“全因本宫心燥。”
萧倪望向半开的窗扉去看对面刚熄灯不久的东殿：“明日太子就要解禁了。”
扇面用力拍了下床铺，晓荷咬牙切齿:“陛下就该罚太子紧闭个半年一年，一月如何叫他知错？要是太子知错了，就不会在书房……”
她急急停了，眼神闪躲。
“怎么不说了？”萧倪追问，而后捋了捋发丝至耳后，自顾自地呢喃:“光是关个紧闭如何行……”
想起周秀曾在她耳边说过无数次的豪言，萧倪嘴角上扬:“真龙不都是天上物吗？那便……早早回去吧。”
晓荷一时脑筋没绕过来，见萧倪要下榻，忙问:“女娘要去何处？”
“许久未写家书了，帮本宫点灯罢。”萧倪转头，一双眼眸在寂寂夜色中熠熠生辉。
笔落笔起，又过一夜。天边蒙蒙亮，忙碌了一夜的车轱辘终得停歇，马匹噗嗤呼气，肉眼可见的疲惫。
“那不是……家主的马车吗？”看守府门的家奴揉了揉惺忪睡眼，怔问。
下一刻孙鹄揭开布帘，眼神锐利地刺向二人:“不想活了？”
“奴才知错！”家奴急忙奔过去四肢撑地，让孙鹄踩着自己干瘦的背脊下马车。
“家主？”
“家主贵安。”
“……”
问安声起伏一路，孙得才边戴帽边赶来，待走到前院，他吞咽下两口痰哑声问：“家主怎的回来这么早？”
孙鹄沉暗的眼瞳看着他，答非所问:“果真肖像？”
“像……”孙得才回忆起初见佳音时的震惊，娓娓道来:“这话是从一群进过宫亲眼见过宋贵妃的伶人口中说出的，昨日奴才带人去寻郎君，在铜杨湖画舫上正听到这话。起初奴才不信，但辗转到福满楼见到了这位佳音娘子，奴才……就信了。”
孙得才曾跟着孙鹄进宫赴宴，也曾远远瞧见过宋贵妃的天人之姿。昨日在缭绕香雾中，低头弹琴的乐姬与宴席上撑颊假眠的贵妃于他眼中并无二别。
孙得才抬头直视孙鹄，肯定道：“佳音娘子确实肖像宋贵妃。”
孙鹄的脚步更快了，孙得才又张了张嘴，可仍说不出昨夜之事。
不知拐了几个弯，孙鹄叫人推开院门时都不免有些烦躁。
门扉大开，孙鹄的右腿悬空停顿，视线前的窈窕女子转过身，一下与他脑海中的宋贵妃面容重合。
孙得才:“家主？”
“国舅爷！”与其同时，被家奴领进来的小太监步伐飞快地往这边赶。
回过神的孙鹄先行一步退出了院落：“何事？”
小太监:“太子今日解禁，叫奴才特意来告知国舅爷，好让国舅爷安心。”
叫人安心？只怕是一番催促，叫人不得安生吧。
孙鹄当即沉下脸，转瞬想起院内人脸色又和缓不少，道：“还请太子放心，微臣已有计策可帮东宫复宠。”
“国舅爷当真可靠，奴才这就即刻回宫告知太子这个消息。”
送走太监后孙得才却仍丧着脸，他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家主，奴才有事要说……”
“……”
“什么！这逆子竟敢……逆子！逆子！”
“家主别气，那娘子本就是乐姬，可能早就不是处.子之身了，陛下定然不会介意……”
孙鹄怒火冲天，话语粗俗：“人是孙家送进宫的，这乐姬顶着这张脸进宫谁人都能看出孙家为什么把她送进宫！可如今孙家的郎君在府里与之行过房.事，传出去你让陛下怎么想！”
既然要送就老老实实地送，先在自己府里偷尝一回再送像什么话？
孙得才自然懂，却也只能垂头认骂。
孙鹄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趁其喘气，孙得才支支吾吾问:“家主，可还要，送，送这乐姬入宫？”
不送进宫未免太过可惜了啊。
宫里那点秘闻不难打听到，宋贵妃体弱多病从未侍寝过，这次宋邱回长安述职不知几时才走，陛下便更难召宋贵妃侍寝了。若是将这乐姬送进宫，以陛下对宋贵妃求而不得的色心，乐姬定能得宠封位。
“快，全府的人都叫来，一个个叫他们把嘴闭严实了！”孙鹄咬了咬牙，吩咐道。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落，以一种竭力表现亲和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态劝说佳音：
“本官可以将娘子收为义女，只要进宫，娘子便不必再卖艺度日，你会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妃嫔……”
佳音弯腰将早早拾起的落叶揉碎在手心，含着笑说:“大人说得奴家好生心动，对啊，当娘娘自然比娼妓好。”
看吧，失了权势，美色、身体会沦为他人的砝码，自由则被轻易明码标价。
口信传到珠翠院时院里的丫鬟正端着空了的药碗出门，见丫鬟掉头进房，逗着笼中鸟玩的银珠懒懒抬了抬眼:“何事？”
丫鬟:“主子，家主回府了，叫所有人到前厅。”
“家主回府了？”银珠吃惊。
“是，奴婢没听错。”
“……”
银珠踱步走了一圈，停下后掐下手边盆栽内的一片叶子，泥土湿润，鼻尖仍萦绕着药香：“家主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竟连夜赶回府……
丫鬟:“奴婢不知。”
银珠甩手将叶子随意扔回盆栽中，面色平静道:“走吧。”
一行人来到前厅，孙鹄念其有孕在身特让她坐于席上。孙有综则被孙管事带人拘在了祠堂跪拜先祖，不在厅中。
“听孙得才说你昨夜腹痛？”
银珠抬着一双含情眸，语调柔弱:“大夫说是忧思过重，好在胎相稳，并无大事。”
孙鹄望向她:“好好的如何会忧思过重？”
银珠娇面微红，身旁的丫鬟眼尖嘴甜道:“家主一出府，珠姨娘就止不住思念，这才生了忧思。”
孙鹄闻言面色缓和不少，还叫人给银珠沏杯热茶。
扫视底下跪着着大小奴仆、姨娘庶女，他咳嗽两声，开嗓道:“昨日孙管事在外接了位娘子进府，尔等可知？”
“晓的……”
孙鹄抬眼看向自己的几个已育有子女的姨娘:“本官要收这女子为义女，从今以后此女便是我们孙府的女公子，旁的关系不要肖想，也不要胡说。”
“若被本官得知谁嘴闭不严实，便不用留在府里了。”
角落里几个知情详细的家奴背脊抖了抖，纷纷低头应声:“是，家主。”
孙鹄偏头对一家奴道:“让人带女公子进来。”
佳音由人领着走进前厅，银珠端茶的手微颤，眼中有不可思议之色。
不知情的家奴皆在惊叹这位新鲜出炉的“女公子”的惊世容貌，暗中揣测主子的深意。
如此貌美的女子，家主为何不收为姨娘？
人群散去，银珠被丫鬟搀扶着返回珠翠院，经竹林时远远听见小章姨娘吊着尖细的嗓子说:“我今儿也是开了眼了，这长安城的男子真是好玩些浑把戏，竟想当人父行苟且之事！”
“主子你是不知，武阳侯府的嫡公子不过弱冠就已经养了十几个倌童，平日里最喜与之在园中……”
“咦，听着怪叫人恶心，你是如何知晓的？”
“奴婢出门给主子买东街的辣子面时碰到了曾府的丫鬟盈儿，几番往来下也就熟络了，这些都是她告知奴婢的。”
“这些话听听就好了，可别学了去，小心染上些不干不净的病……”
“主子……”搀着银珠的丫鬟也将这些话听了个全，见银珠愣着神就喊了声。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除却祠堂烛火通明，其余屋院都熄了灯。
“孙鹄认此姬为义女定有深意，不想你我昨夜倒是阴差阳错为娘娘拿到了把柄。”
“你可能猜到这其中深意？”
“若见过娘娘，孙鹄之意不过昭然若揭。”
一墙之隔，耳语频频。银珠打开鸟笼，将一张纸条系到雀足上，于窗口放飞。
“哥哥，打个赌吧。”她探出头笑着看窗边身条瘦削的男子。
阿四语气颇为无奈:“赌什么？”
银珠望着渐渐飞远的雀鸟，扬起了嘴角：“赌娘娘是要留人还是要……杀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0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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