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002章 ...

  •   那一夜是宋惊鹊第一次真切瞧清周若慈的样貌。

      年仅九岁的孩童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估计连二两肉都没有。他在这寒冬里只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单衣,垂头跪在她奢华至极的长信殿内,整个人显得尤其突兀。
      再看那张脸,脸颊凹陷,隔着不远的距离就能清晰看到脸上的两个窝。这孩子可以说是瘦得不成人形了。

      他一走进殿中,她身旁的宫女都看得于心不忍,眼里尽是同情。
      知道这九皇子过得苦,可不知竟如此苦呢。

      宋惊鹊却不为所动,轻望向他耷拉在腿边的手臂,见手腕处已缠上绷带,又将视线回到周若慈的脸上。

      “抬起头,让本宫瞧瞧你。”

      周若慈身子僵了僵,但还是听话地缓缓抬头。

      宋惊鹊再次看到了他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这双眼中只有胆怯与羞涩,没有那刺眼的恨意。

      男孩应是来之前清洗过自己,忽略脸上刚结痂的细小疤痕,可以说是干干净净。
      他的五官很是出挑,眼眸竟是最多情风流的桃花眼,最容易叫人陷进去。

      “为何要送本宫花?”她问。

      周若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她会先这般问自己。
      “若慈并无珍珠玛瑙此等珍宝送予娘娘,所以只能……”他又垂下了头。

      炭火噼里啪啦地响,似在附和他因羞耻而躁动的心。

      “感激本宫?”她又问。

      周若慈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是……”

      “好了,你回去罢。”提问戛然而止,似乎刚开始就走到了尾。

      不等周若慈反应,宋惊鹊偏头吩咐章嬷嬷:“送九皇子回去。”

      周若慈完全愣住在原地,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但很快,一双皱巴巴的手就握住了他未受伤的另一边手腕,将如竹片般薄的他拉了起来。

      章嬷嬷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九皇子,老奴送您回去吧。”

      周若慈如同失了魂的行尸走肉,完全任由章嬷嬷带着离开。
      他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事后章嬷嬷问宋惊鹊为何对周若慈如此冷淡,宋惊鹊笑着从容说道:“因为他没说实话。”

      一匹狼伪装成羊羔究竟是何意图?她想听实话。

      宋惊鹊所期待的答案来得并不晚,一日她从皇后宫中回来,这匹狼崽子就跪在了她宫门前,背脊挺得笔直,若她父亲院里的竹子。
      她没有停留半步,径直走进了长信殿。

      那一日长安城下了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大雪扑簌簌地落下,压弯了不少娇贵的树苗。

      “哗啦——”

      宋惊鹊听到枝头积雪滑落的响动,她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悠悠问:“嬷嬷,外头的雪很大吧?”

      章嬷嬷不迭点头,趁机求情:“大得很,桂枝都压断了好几根,也不知道九皇子跪在宫门外有没有事!”

      宋惊鹊见她焦急,不由笑了,“瞧嬷嬷你这热锅蚂蚁样儿。”

      “好了,让他进来吧。”

      “是,是,老奴这就把人接进来!”章嬷嬷见她终于开了恩,顿时笑逐颜开,小跑着出了长信殿。

      章嬷嬷前脚刚走,宋惊鹊便下了榻。她让宫女给自己披上厚厚的狐裘,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走了出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章嬷嬷一推开外门就看到淋成了雪人的周若慈,实在是心疼,连忙伸手拍打他身上的积雪。

      “有没有冻伤啊?有没有啊?啊?”她一边拍一边扯周若慈的手臂,想看看他的四肢是否还有意识。

      周若慈受到动静睁开了眼,哆哆嗦嗦伸出冻得微僵的手抹去脸上的雪花,“嬷嬷,我没事……”

      视线慢慢恢复清明,明亮的橘黄色灯光洒了他满面,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眼。

      宫女掌灯,灯后披着火红狐裘的少女静静地注视着他。
      自他的角度望,只能看见她尖细的下巴和上挑的眼尾,薄情万分。

      她可真像母妃画上的狐狸,整个人都像。周若慈这样想。

      “你为何送本宫花?”

      “因为想要贵妃注意到若慈。”

      一样的问题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跪在殿中的周若慈迎上宋惊鹊的目光,坦荡相告:“想必贵妃早已知道我的身世,若慈没了生母,又受父皇厌弃,在这宫中连那群中黄门①都能任意欺凌。每日每夜拳脚不停,只能食馊饭裹单衣,甚至连自小照料我的嬷嬷病了,若慈也请不动太医院的那群人救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嬷嬷缩在冷板床上痛苦呻.吟,一张脸青黑,像极了折子戏里写的恶鬼。她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最后用尽全力嘶哑喊着“活,活着”,便瞪大了眼,生生断了气。

      无母可依,身为弃子,他在深宫中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听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自己的过往,宋惊鹊的眼中渐渐生出几分玩味,她语气戏谑:“你恨这些人?”

      “恨。”周若慈牙碰牙,答得干脆。

      “所以你见本宫帮了你,觉着本宫是个心软之辈便想讨好我,好让本宫护着你?”

      周若慈抿了抿唇,声音弱了几分:“是。”

      宋惊鹊眉眼的笑意更深了,“可惜了,本宫是这深宫中最不心慈手软之人。”

      “若是当日.本宫知你是九皇子,本宫不会救你。”

      “咔嚓——”
      院内的桂树枝又被压断了一根。

      “掰着指头数自己几时死的人,可怜别人不如多可怜可怜自己。”她咳出一口血,唇色霎时一片嫣红。

      “娘娘!”

      “娘娘又咳血了!”

      “若慈不会让娘娘死。”
      嘈杂中男孩紧盯着那片红,稚嫩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回音久久未散。

      “若是阎罗非要一个人的命,那便拿走我的吧。”
      格外恳切,如被俘的敌军投诚。

      宋惊鹊眨动眼睫,好半会儿后笑出了声。

      “好啊,真到了那天,便拿你的命去抵。”

      她抬手制止骚动,低头看了看烧得通红的炭火,又一次想起那张被她烧成了灰烬的信。
      阿父在信上说为求自保,应给自己、给宋家留有血脉,留有一个流着一半皇室血液的孩子。

      “从今日起,不要再唤本宫娘娘,”宋惊鹊走到周若慈身边,微微蹲下了身子。她摸了摸男孩毛糙的头发,声音有蛊惑人的意味:“要称呼本宫为……”

      “母妃?”周若慈已行至宋惊鹊面前,见她神情恍惚,轻皱起了眉头。

      宋惊鹊回过神,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面容,她端起长辈姿态,嫣然笑道:“数月不见,你变化颇大。”
      都比替他捧衣的太监高出一尺有余了。

      焕春拿起钳子拨弄两下鎏金暖炉里的银霜炭,宋惊鹊被热气烘得面浮红云,看上去似上了一层艳丽的胭脂,再加上她正弯唇浅笑,眉目间的病色霎时消散无影,只留女子尚好春颜。

      这等春颜真叫人看愣了去。

      宋惊鹊扭头张罗起周若慈的席位,等他在她身边坐下,司仪官便宣布宴席将开了。

      中主座空空,帝后这次依旧未到,只差人送了礼过来。
      其余各宫妃嫔、皇子公主纷纷献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身有恶疾?不得圣宠?没有子嗣?
      可人家阿父是宋桐,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人家是宫中除皇后以外位分最大的贵妃。

      宋惊鹊真是这世间最不幸也最幸之人。席上的众人这般想。

      “等等,本宫瞧着你有些面生,你是几时进宫的?”

      被叫住的妃嫔扬起了下巴,将花一般的娇面不遗余力地展示:“回贵妃,奴家是新进宫的何美人,家父是礼官大夫何钭。”

      虽然其父官职不大,但样貌好,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宋惊鹊微微顿首,道:“既然是何大人的女儿应是十分识礼数,起来吧。”

      “是,娘娘。”

      “呲,她才不是什么识礼之人。”见何美人昂首挺胸地回到席位,坐在她一旁的妃嫔撇着嘴嘀咕。
      仗着年轻貌美陛下宠爱有恃无恐,近月来不知惹来多少恨。

      “奴家携三皇子给贵妃娘娘献礼,望贵妃福泽绵长、光佑六宫。”身着绛青色衣裙的丽妃姿态谦卑地行礼。

      “隽儿祝贵妃娘娘容貌惊华千秋不改,福运深厚万世长留。”

      宋惊鹊闻声望向丽妃身后的周隽:“三皇子也入宫了?真是有心了。”

      丽妃抬起头,笑着说:“娘娘哪里的话,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哪怕隽儿就算是在外邦也是要赶回来尽孝的。”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宋惊鹊身旁的周若慈。

      周若慈正饮下一杯梅花酿,茫然看向丽妃母子二人,天真道:“三皇兄虽已成亲开府,却能如此有孝心,儿臣自愧不如。”

      丽妃顿时面色一青,“贵妃娘娘……”

      坐在上席的温淑妃转动手中的佛珠,笑道:“听闻三皇妃上月刚诞下一名皇女孙,什么时候抱进宫让本宫和宋贵妃瞧瞧?”

      这下子是丽妃母子二人脸都黑尽了。

      宋惊鹊看向出声解围的温淑妃,抿着唇一言不发。

      散席后,周若慈想要搀扶宋惊鹊回长信殿歇息,却被她反将手推离。

      “你替本宫留下送客。”

      周若慈神色不变,乖巧应下:“是,母妃。”

      待宋惊鹊走出宝华殿,周若慈垂下了头,旁人看不清他的面色。

      “九皇弟有空再聚,告辞啊。”周隽拍了拍周若慈的肩膀,笑声张扬。

      片刻后周若慈抬起头,幽深的眼眸紧盯着周隽,直到他消失在眼前。

      丽妃的那一番话表面上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却在引有心人揣摩他与母妃的关系。

      他是记在母妃名下的养子,并无血缘,且他们不过相差了五岁。
      如今他已是一十有五的少年郎,她正值二十月貌年华,今后那些闲言碎语只会多不会少。

      周若慈不禁有些心烦气躁,他讨厌有人妨碍自己。

      送完妃嫔,周若慈回到了长信殿,章嬷嬷亲自给他开了门。
      她面上还是那副多年不变的慈爱笑颜:“殿下,娘娘正在殿中等着你呢。”

      周若慈点了点头,不言不语地走进,不声不响地跪下。

      宋惊鹊放下汤婆子,一旁的宫女拿去装新炭,“你这是做什么?”

      周若慈没有应声。

      宋惊鹊眨了眨眼,也不再问什么,拿了册书简靠在榻上看。

      半刻钟后周若慈跪不住了,他站立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宋惊鹊跟前,跪在了榻边。

      “打算说了?”宋惊鹊瞥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很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02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