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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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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法师塔
西城法师塔是西城最高法师学院的标志建筑,学院的前身是某位领主的城堡,城堡一角高耸的灰岩钟楼便是如今闻名大陆的灰塔。
紫珀睡到过午才醒来,回西城已有许多天了,她没去小酒馆报到,也没有新的委托找上门,度假计划泡汤后,她怀着遗憾的心情在被窝里享受了一段甜梦时光。窗外又在下雪,难得的阳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花投在玻璃上,紫珀从被窝里撑起身子,朝玻璃哈了口气,手指贴上去,描出了远在西城另一段隔着重重屋檐仍旧独立的灰塔的轮廓。
睡久了骨头缝里都难受,紫珀下床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长长的毛发里,扎开步子,松动了一下全身的关节。她穿着最常见的亚麻睡衣,把胳膊贴在耳边做侧腰拉伸时下摆会露出一段腰身,分明的肌肉纹理是游侠身份的象征,十指相扣贴上地面时小腿上的线条起伏流畅微微颤动,最后她在原地蹦了蹦,搓搓被冷气沁红的脸颊,胳膊勾起床头的衣服进了浴室。
法师并不纯然是沽名钓誉,紫珀打开了浴缸的铸铁水龙头,毕竟只要肯花钱,就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体会魔法的便利。
在西城一半人自称法师另一半人自称游侠的市场情况下,出卖体力与技艺的游侠并不是什么高收入职业,甚至比不上老老实实开个养殖场卖点皮革,当游侠不过图个自由,且门槛低,做一单交易得一顿饱餐,实在没工作的时候街头巷尾常去的小酒馆也不会放任你饿死,甚至还能从同一喝酒的醉鬼手里接到些给东家补房顶西家砌墙壁的工作。而法师则惬意多了,在温暖的房子里埋头捣鼓,不管做出来什么,商人都能想出个名头来卖给冤大头,比如底层游侠打工仔紫珀。
用积雪转化的水流在流过刻着符文的水管后,从黑色铸铁水龙头里流出来时已经变成冒着腾腾热气的沸水,她拧开另一个冷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把水调成舒适的温度。镜子被浴室的热气一扑,朦胧一片,紫珀转头拿毛巾时看到了雾气中自己的轮廓,觉得不妙,镜中人和记忆里短命的父母亲长得太像了,这可不是什么吉利兆头。她想转身,却像被魔法定在原地,一个人怎么能同时长得像两个人呢,她的黑色长发与惨白的皮肤来自于因堕落而被判处火刑的女巫母亲,黑色的眼睛与略显锋利的轮廓则是游侠父亲的遗留,造物的刚柔之美在她身上结合,表现出一种雌雄莫辨的英气。她脱掉衣物跨进水里,打湿的黑发弯曲缠绕,她埋头在水里捕捉游走的发尖。
她没有传奇身世也没背负什么秘辛,父母的死完全是法律公平公正制裁异端的结果。过去的魔法界对异端的界定与制裁较如今更为严苛,哪怕还没过十年,在今天人们的认知里已经很难想象曾经有法师仅仅因为在自己的阁楼里做了些大胆实验而被冠以女巫的恶名判处火刑。那一天,她鲁莽的父亲全不顾自己的孩子,冲上火堆,朝人群喊着,如果要以这种罪名烧死她,那么自己也该受同样待遇,与刑架上绑着的母亲相拥而死。这怪异大胆的举动使围观者感到惊悚,他们忍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目不转睛的盯着火堆中相拥扭曲的躯体,听着哗啦作响的火焰中传来的痛号,彼此目光相交时都仿佛正在见证此世纪最大胆的真正异端举止,他们相信刑架上这个女巫真的有邪恶的手段能对他人进行操纵与迫害了,可这其实不过是庸人不曾有幸见证过的真爱。
她不知道让母亲丧命的魔法实验到底是什么,母亲曾经工作的阁楼也在火刑后付之一炬,但她保留了部分在母亲的供给下养成的生活习惯,比如享受远超时代水平的生活魔法。与灰塔曾经最有潜力女学生的杰作相比,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高价附魔产品,不过是拙劣的仿制品。至少在她小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在洗完澡前从不会冷却,黄铜出水口里流出来的水温度永远适宜,绝不会需要左一个右一个水龙头调来调去。
水快冷了,没泡够尽兴也该出来了,她不想得个伤寒再为治病花去一大笔钱。
紫珀将头从浴缸的水中抬起来,双手贴着脸捋到发际,将迷住眼睛的水珠擦掉。她的眉骨高且平直,浓密的眉毛顺着眉骨浅浅的弧度长长拉开,在鬓边收成弯弯淡淡的尖梢。眉骨压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在眼皮上形成一道带淡紫色阴影的褶皱,黑黑的眼珠在睁眼的瞬间还带些迷茫,眼角被水汽蒸得发红,饱和的水汽凝结在眼睫上,好似泫然欲泣。
她穿好衣服在镜子前擦了会头发,一整条毛巾都湿透了,长发还是湿漉漉的,浴室的空气愈来愈冷,水雾也逐渐变得透明,她下定决心趿着鞋冲出了浴室,一顿翻找后又急忙冲回来,不忘把门带上。镜子里的人手上多了把剪子,她比划着自己头发的长度,不知道怎样合适,她平着下巴将头发抓起来,照了照,嗯,不太行,于是又放松到了肩头,决定不再纠结,先一剪子剪下去给自己下了决心。
洗个澡没花多少时间,这仍旧是个美好的金色下午,紫珀披上兜帽决定出门去吃顿好的。
城市生活与荒野浪迹不同,她今天没穿那一身黑衣,紫罗兰色长袍与绀青色兜帽让她看起来同街上任何一个路人一样普通,及膝的黑皮靴上还镶着几颗低调的不值钱宝石。她在小巷里穿行,寒冬的好处是,积雪会让整个城市变得平等的干净,无论是宽敞的大道,还是逼仄的弄巷,甚至少有人走动的孤径会比车水马龙的富人前庭还要洁白。
巷子中低低屋檐下开设着各色生意,有人神情紧张盯着骰子在哄堂大笑里涨红了脸,不甘心地交出手心里最后的硬币,也有人吩咐厨娘再上一份热汤,固定的几张小门后也时常会传来几声呻吟与喘息。
坐在临街酒馆门口的人同紫珀热情的打招呼:“喔,我们的小鸽子飞回来了!”
穿行在酒客间的女侍侧抱着托盘从窗口探出头来问好。
紫珀走近酒馆,靠在窗口同众人打招呼说自己早就回来了,不过一直犯懒没有出门。她掏出随身带的钱袋抛了抛说这次赚了大钱,请大家都喝一杯暖暖身子。最先打招呼的大叔大笑,说就她袋子里这点也叫大钱?还是留着多买几块黑面包吧。
拥挤的店面里带上店主与女侍一共不上十个人,紫珀笑着朝柜台走去,路过时立着拳头在大叔肩头捶了一拳,大叔没有扭头,将嘴边的啤酒杯举起来向她示意。给自己认得出的熟面孔要了酒后,紫珀示意店长给剩下的人按原样续杯。
女侍回到柜台前等着店长调酒,眼神软软的看着小鸽子,紫珀在吧台上靠着,伸手绕着女侍艾丽莎的卷发,说:
“是否要给我可爱的女士也来一杯呢,我请客的机会可不常有。”
艾丽莎一扭身让卷发从她的指尖划走,不赞成道:“总这样大手大脚,有了几个钱不知道打算着花,没钱了又好来烦我。”
“是,是,是,还是艾丽莎最心疼我,我饿死之前总还有小艾莎喂我最后最后一口面包是不是。”
酒馆里的小鸽子将桌面上的找零划进钱袋子里,冲大家摆摆手就要离开。
艾丽莎盯着她的后脑勺说:“你把头发剪了吗?”
紫珀只是仍旧挥动抓着钱袋子的那只手,接着向巷口走去。
身后的艾丽莎还靠在吧台上,目光越过酒馆窗户向巷口看去,店主放下的酒杯与吧台碰撞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艾丽莎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放在托盘上绕出吧台。
走过大叔身边时,大叔抬起头,蓬松的金红色胡子挂着啤酒泡,从托盘里拿走自己那杯酒,说:“可别叫小飞贼将心偷了,我年轻的姑娘。”
紫珀走到大街上,这个厚重的城市由岩石与木头搭建而成,经年累月下来,石头变成灰色,木头变成酱黑色,没有一点鲜亮气息。越往饭店走,街上逐渐多了由仆人陪伴着或乘马车或步行的小姐,她们绚丽的裙装与冰冷的珠宝装点着街道,像雪地里先春天而盛开的花朵。路边也多了用大面玻璃橱窗陈列货物的商店,紫珀一路走过,看着自己的面孔印在玻璃上在华服与珠宝中穿行,男装与女裙,直到看到熟悉的鹅黄色装潢——郁金香餐厅到了。
郁金香餐厅已经营业了几十年,紫珀不常来,但这儿几十年如一日的刷着鹅黄色的漆,漆色永远是这么新。紫珀走到门口时已经有侍者为她拉开挂着浅色门帘的玻璃门,门内明亮的灯光与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激得她鼻子发酸,好像即将踏进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