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蜉蝣》春鸠白杏

1、莱明郡南部

　　莱明郡的冬天常常下雪，北境吹来的冻风将每一片雪花都如实保存，重重叠叠的霜冻把全郡都变作冰原。西城顾名思义是莱明郡西部的一个城市，这座厚重的小城并不以商业或经济闻名，而因其教育与西城法师塔为世人熟知。
　　莱明郡地处北疆，气候与土壤限制了农业发展，常年冰封的冻港又使得此地被商业时代抛弃。几代执政官经过多番尝试后发现，能在这片恶劣土地上生存的，除了野兽，便是人类——用智慧克服严寒的人类。西城曾一度开放野狩节，希望通过渔猎与节庆来带动经济。但雪原中野兽数量毕竟有限，所得猎物只够猎户温饱，更别提供给盛大的节日消耗，另一方面，雪原生物成活率低，生长缓慢，野狩节没办个几年，雪原上生命的景象更加荒凉，渐渐也不再有游人专程前来。眼见野兽致富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靠人类了。与自然生物的蛰伏相反，在占据全年半数日子的霜冻天气里，人类并未停止生长，有人为了驱寒三五一堆在小酒馆喝酒玩笑，也有人在木屋的窗边借炉火与月色翻看着古籍与报刊。在无所事事的漫长寒季中，莱明郡的人民演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与传统。
　　在酒馆里呼朋引伴的酒徒演化成了游侠，在酒精与义气的驱使下敢独自出城去捕猎狼崽，也会为一顿酒钱在昏暗的小巷中不光彩的用骨刀抹开目标的喉咙。独坐在火炉边的老学究们在古籍中发现了炼金术的雏形，委托游侠为他们寻来奇怪的土壤，在弥散着古怪元素味道的坩埚和汤液中自称发现了魔法，于是摇身一变自名为法师。
　　漫漫寒夜，正是读书好时节，一代又一代的老学究们继往开来，把法师的把戏变得愈发让人眼花缭乱，再也没人说得清，偶然在法师家窗户里瞥见的四处游窜的龙状光芒，到底只是烟花，还是真有魔法的内核。莱明郡法师的神奇传遍大陆，不少心向往之的追求者也希望能成为其中一员掌握神奇力量，于是纷纷卷起包袱前往这冰天雪地求学。莱明郡面积之广体现在，最南部乡村的风俗几乎与中土无异，踏上这片土地的求学者还感觉不到什么背井离乡两地山川的凄凉，而真要学顶级魔法，就得去到最北疆的魔法发源地——西城，那里有着莱明最纯粹的魔法，和最纯粹的严寒。在这个一场伤寒就能要人性命的年代，在没有法师治疗的情况下直面西城严寒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所以许多游侠在为法师效劳的同时，也会去猎杀野兽，卖给柔弱多金的南方人们。
　　紫珀的任务在一行人远远能望见西城城镇时就结束了，她决定在入城前离开，少些牵扯。在城门前马车中小少爷的执事递给她剩下的金币，她在手中掂了掂，感觉重量差不离，随手将袋子塞进怀里便掉头离开。
　　这是一桩划算买卖，老主顾游学中介为她牵线，雇她为一支将在十一月到达的车队准备冬袍，她在车队踏入北境前就等在南部边境准备交货。车队中人人都说着纯正的官话，听不出是哪里人，紫珀也无心打听，只是有些好奇，他们太畏寒了，他们出发时南方的九十月应该还很热，但他们载人的马车一律是用厚重的双重壁板加重重帷幕护住，密不透风，在十月的南部莱明等着的紫珀，不禁扯了扯兜头围住的披肩好散散这股无名热气。
　　双方确认过身份完成交易，紫珀便准备拍马离开，但这支不差钱的车队询问紫珀，如果她也去西城，他们可以再做一场顺路交易。有钱不赚王八蛋，紫珀决定改变休假计划，收了定金继续新任务。紫珀想着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一路上也还推荐了几处好风景，路过城镇也会安排车队品尝当地美食，不过这支车队自给自足，不耽误行程的路线去去无妨，可吃的用的一律婉拒。这也正常，以车队给她开价的手笔，马车中这位从未露面的主角必然非富即贵，谨慎些也是常理。
　　出于这层考虑，紫珀提前知会车队管事，她的马走不到西城，要去兰斯换成更耐寒的长毛马，兰斯不在车队原本的路线规划中，看他们如何决定。骑马跟随在马车边的黑衣执事也即车队总管事看了看她的坐骑，敲了敲车窗。紫珀扯着马绳避开了，然后听见车窗打开，以及低低的谈话声。不一会，黑衣执事驱马赶上她。
　　“我原本计划交完货拿到钱就去南方花天酒地好好消遣，但没办法，你们给得太多了。”紫珀摆摆手。
　　“实话说，这一路去西城都很太平，沿着官道早晚都能到，路上城镇也有治安所，所以没什么人会花钱请向导。”
　　紫珀的意思是，他们要是不放心，其实大可以自己走，这支车队也有几十人，足够打消小毛贼们的不法念头。
　　“走到这儿了，尾款不用给了，不过定金我可不会退。”紫珀兜帽下黑色的眼睛盯着黑衣的执事。
　　执事并未有意隐藏面容，只是为了防寒，也穿了带兜帽的袍子，将脸遮得只剩眉毛眼睛，如同紫珀一般。他将扯松围巾，昂起头好将兜帽扯下来一些，露出了与眉毛同色的金棕色短卷发，是个英俊的青年人。
　　“我们一路上似乎将气氛弄得太紧张了，”黑衣执事金棕色眉毛下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现在因为主人友善的戏谑情绪而微微眯起。“中介告诉我们您是一位靠谱的游侠，做事牢靠又风趣，所以我们才邀请紫珀小姐与我们同路，您一路的安排也十分贴心，只不过我们实在吃不惯这里的肉食，就只能欣赏美景了。”
　　紫珀挑眉：“你知道我名字。”
　　“我以为互通名字是交易的前提，不过现在看来，您似乎并不知道我们的情况，请让我为您介绍。”碧绿的眼睛中似乎有些惊讶。
　　“这是红林城费恩家族的车队，我是冯兰，作为奥斯特少爷的执事为费恩家服务。您之前交货的凭证正是少爷的徽记，所以我以为您已经从中介那儿了解我们了，就像我们了解您一样。”
　　红林城远在大陆最南端，而费恩家族则以红林城及周边诸多群岛为领土，孤陋寡闻如紫珀也有耳闻的原因是，费恩家族也称自己从水的变化中窥得魔法真谛，想与西城法师塔在魔法界并立。但世人皆知，所谓“魔法界”就约等于西城法师群体，再扩大点范围，至大可以将亲善西城法师，奉其为正宗的那一拨法师也包括在内。费恩家族自说自话就想与西城法师塔平起平坐，此行径在魔法界看来简直是卑劣无耻。如今派出车队来西城也并未事先张扬，与一贯风格比起来显得过于低调了。
　　中介原先以为这是钱货两讫的一锤子买卖，没有点破对方身份也是给双方省麻烦。
　　紫珀点了点头，这摊子麻烦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那你们的决定呢？”
　　“少爷想邀请您上马车一起走，我们的车队需要在约定时间之前到达。”
　　黑衣执事冯兰似乎在撕去谨慎标签后就变得过于不谨慎，紫珀对是非敬而远之，从话里知道这件事背后有约定，就不想再多谈了。
　　“行，我坐哪辆马车？”
　　冯兰感叹游侠性格的豪爽，于是吩咐将少爷之后的马车腾给紫珀。
　　紫珀等仆人把马车收拾好立马老实上车，打定主意不闻不问，世上有人靠情报和小道消息谋生，但也有人因此而殉死，她不会是其中一个。
　　冯兰展现了执事的优秀品质，候在马车外询问她是否有别的需求，紫珀说没有，就打算把门关上，冯兰说：“少爷还未能适应北境气候，一直未与您见面，希望您原谅我们的怠慢，您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找我。”
　　紫珀把门关了，接下来一路安生，直到十一月底，抵达西城。她在城门口提出分道扬镳，冯兰付了尾款，她毫无负担的接过事实上就是白拿的佣金，立马掉头离开。
　　北境治安在明面上一直很好，费恩家族的车队进入西城需要接受象征性的检查核实，而紫珀这种独行者则可直接通行，紫珀踩着及膝深落满足迹的积雪往集市去了，戴着黑色兜帽的身影混进随着小巷曲折的集市，就像一颗鹅卵石坠入了溪流。
　　冯兰收回目光，接受城门守卫的问询，他如实给出的答案引发了小范围的议论，这议论像水波一样，从石子投入水中的位置扩散开来，新的水波层层成型不断涌动，而最外层的水波已经以极微弱的形态扩散到了远处。
　　紫珀在市集里逛了逛，短短两个月，还没来得及出现什么新鲜玩意，于是在街角买了点面包和葡萄酒，脱下兜帽装着抱在怀里，在飘飘洒洒的大雪中穿过几个街区，打开一户普通民居的房门，在台阶上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