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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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宇宙的尽头
22世纪，刚经历第四次世界大战，人类涉足范围已达到整个太阳系，庞大的星际飞船可以承载上亿人类的生活起居，单一的地球只不过是人类发展史的一个中转站。
世纪之战，唯有科技。
“小许，现在马上到省科办开会！”夜深人静，许倬言被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惊醒。
“现在？曹主任您别开玩笑了。”
“是关于你申请了n次都被驳回的项目，内部消息透露可能要被批准。”
贺筠也迷迷糊糊地醒来，埋怨道：“你们科技院也太会压榨员工了，这大晚上的……”
许倬言停下穿衣的动作，凑近贺筠的额头，俯身给他一个蜻蜓点水式的告别吻，好声哄着：“你继续睡，我就去开个会。”
贺筠露出小狗一般可怜巴巴的眼神，委屈地撒手，放任许倬言去开会，把许倬言弄得哭笑不得，好像抛妻弃子的坏男人。
紧赶慢赶到了省科办，会议室已经落座了不少人物。曹主任示意许倬言坐在他旁边，一切准备就绪后，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请各位注意，本次会议将全程录屏。”
“国家通信局发来紧急通知，k国已经开始筹备ADC革命，我国上层人员经过商榷一致同意了我国即将启动ADC工程。”台下一片嘘声。
众所周知，ABC工程曾经历了数千万次失败，许钧夫妇甚至为此奉献了生命。所需大量的资金、劳动力如无底洞一般不知何时是尽头，于是17年后，国家取消了对该工程的扶助。
ADC工程一搁再搁。
许倬言心里五味杂陈，定定地凝视着主任。曹主任曾私下对他说，“许倬言，你和你的父母一样，都太纯粹了。这个世界只是擅长某事并对它有热情是不够的，你该想想你父母，那么一尘不染，可结果呢？国家的所有**一定是对的，尽管对于个别人而言是错的，你只能把错的看成对的才能留在这里。”
“这是国家绝密，在座所有人都将参与该工程。祖国有召，吾辈必回。现在请各位签署保密承诺书。”
众人看着眼前的承诺书，面面相觑。
“并于明日与相关人员告别，期间不得透露有关任何信息。我方将通过智脑密切监视。”
“本次ADC工程的总设计师是——”
名字签到一半的许倬言闻声抬头，他感觉到有无数道强烈的目光正直射向他。连他自己也觉得震惊，许倬言马上想到了父亲许钧和母亲陆缘，使ADC转换器自由转换一切客观存在是父母的夙愿，也是他的梦想。
“这是许倬言两年前发表在科学网上的论文，是关于上代ADC的漏洞排疑。在国家没有给予任何援助的情况下，许倬言以一己之力默默助推ADC工程向前迈出一大步，足以担任总设计师的称谓。各位还有什么疑问请提出。”
军令如山，隔离研究ADC转换器已成定局，不容反驳。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波谲云诡，暗潮涌动，可以说研发新代ADC快一秒是生，慢一秒是死。
只不过消息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许倬言的脑中闪过贺筠赌气不想让他来开会的样子，想到他刚才还在被窝里的神态。彼时，智脑又收到了几条来自贺筠的关切问候。
许倬言意识到他竟然有一天也会落入两难的境地，他这个一直被人调侃“冷酷无情的科研机器”，这个吝啬于消耗多余感情在研究以外的人，是从什么时候也有了放不下、舍不得的牵挂呢？
令人悲伤的是，他马上要和贺筠隔离。
“许倬言？”听到主任的提醒才把许倬言从走神中拉回现实。
许倬言毫不犹豫地把第三个“言”字写完，起身拿起话筒，坚毅地说：“任何伟大的事业，都配得上从无到有、从头再来的决心与毅力，我必须明确无误地指出：没有第二个目的。仅以我总设计师的身份命名该工程为‘3.0代ADC’，致敬21世纪1.0代ADC和由许钧同志带队的2.0代ADC。”
这是我究其一生的信仰，坚如磐石。
抱歉啊，贺筠，我做不了永远在花丛间静候你的情人，不得不赴身向这焦灼的世界。
许倬言觉得自己面前有一道深渊，而初次的爱情不在清明，一些声音哽在痉挛的喉咙，他站在危险的锋刃，正临深渊。
许倬言想了很多借口，比如绝症，比如出差。可他不知道一走要走多少年，三年，十年，一辈子，还是像父母一样最后一眼成了永诀。
如果死了，自己撒手人寰，倒也干脆，却让活着的人徒增悲伤，傻贺筠肯定满宇宙的找他。
许倬言告诉贺筠他和同事酒后乱性，贺筠以为许倬言是想增加生活情趣，怎么都不敢相信许倬言主动拉他上床，□□，说这是“分手炮”。
肌肤之亲无休止的缱绻、悔恨，如窗外哀痛的深蓝。
事后，许倬言去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把心也弄湿了。
“这是分手炮，我要走了。”许倬言开始一件件把衣服往身上穿。
“我不介意酒后乱性，你选择我难道是因为我的□□么？剥去爱欲后的是两个人的灵魂啊……”
“可我介意！”许倬言站在窗前，背对仍在床上的贺筠，他看到城市街灯已亮，唯远处行人眉目不清。
“你还爱我，我心知肚明。”贺筠固执地纠正许倬言的错误认知，可许倬言好像没有听到，或许他听到了，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许倬言表现得冷峻，而且没有任何过多表情。他要做得绝情，要让贺筠死心。
贺筠，这一场醉生梦死，你就当多活了一世。
你可以记住我，不用记得太仔细，只要记住我这样在你身边待过就好了。
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贺筠。
贺筠在政府官网的宣传中才得知3.0代ADC的巨大功能，一个小型传感器的威力堪比20世纪的一枚原子弹，在军事间谍、情报获取等等方面都颇有潜力。
许倬言的结果还是和他父母一样，他也确实做了一个科研者该做的。
在陵园放下花束，贺筠庆幸自己没有在六年里过多怨恨许倬言，只是再次回到平常程序员单一的生活圈，好像为了一个不辞而别的人守贞似的。
“宇宙中的原子不会湮灭，我们终究会在一起。”
这时吹来几阵微风，另一位男人走近他的石碑，也是来悼念许倬言的。
贺筠看到男人智脑上的身份信息：省科办主任曹阔。
“他还没有墓志铭。”贺筠说。
“许倬言在一次试验中留下过墓志铭。”
“他的名字也该被记入史册的。”哪怕这是绝密名单，贺筠也觉得这不公平?
“他说自有有心人会铭记。”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如流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在空茫的人世间消失了，所以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
在这个世界里，逝者以自己的行历，为生者照亮存在的意义。许倬言该以飞鸟的姿态俯瞰众生，贺筠该遵守承诺，再多爱一天人间。
贺筠打开智脑上存储的文档，一遍遍感受——那些属于许倬言的精神世界，丰富且安静。
最开始还是断断续续的心声，掺杂的乱码，各种数制和些许情绪化字符，但贺筠甘之如饴。
“我们不只隔了一个黄昏的月亮。我这儿看的月亮是零碎的薄弱的，大概要两个人看才变得明朗圆满。”时间是阴历八月十五，许倬言没有休息，还在测试。
“快离开你两个恒星年了，我仍在寻找。这是一条光荣的荆棘路，一条一生只能踏进去一次的河流。”贺筠想说，他已经理解了一个科研工作者的雄心、抱负与挫折。
直到在近几年的一次测试中，许倬言告诉贺筠：“我的工作还未结束，完成它还需要许多时间，而且我的健康很坏……忽然想到死亡，有感而发地，我打算留下一段墓志铭，‘一个新的宇宙诞生，人类保持敬畏，因为无限的科技，因为周围广大的黑暗，因为即将死去的星星，因为遥远的光’。”
这一次实验的内存比以往都大，贺筠感到男人的身体在颤动，低微的心声中含着无限的悲哀。贺筠看到全息影像中的许倬言向他张开双臂，一个无法触碰的虚空的拥抱。
这个拥抱融化在密集的电流刺痛中，一点儿也不温暖。
无疑这又是一例失败案例，可贺筠却情愿一直痛下去，意味着许倬言一直没松手。
要是许倬言没死，贺筠一定要找他复合。
贺筠已经回到了工作岗位，花一段时间理顺逝去的岁月、未来的时光，当下的生活。除了在难以承受的某夜，靠许倬言的心声聊以慰藉。
没有人陪我回忆我们两个的故事，那就我一个人好了。这种徒劳很平常，这种空寂很平常，千百年来都有人这样徒劳地难忘和呻唤。
那日见过的省科办工作人员忽然又找到他，“贺先生，有一个细节我们很遗憾地告诉您，原始100101100011101数据没有锁定保真度，受采样品率和量化值，还有当时自然条件的影响，在一定条件下会失真。”
之前没有人告诉贺筠3.0代ADC会在每一次复现中失真，现在那些数据仿佛准确地找到了时间的空洞和裂隙，一点点流逝。如果他再一直疯狂地复现许倬言，那么马上他就会变得如曾经那么贫穷。
贺筠却不关心这个，而是着急地向工作人员求证：“应用在其他领域也会失真吗？”
“不会的，您请放心。因为第一例在操作时有失误，现在3.0代ADC已经拥有了联结主义和行为主义，可以自主进行深度学习。”
听到了么许倬言，你研发的3.0代ADC真的很成功。
“现在我把已有的数据锁真还来得及吗？”
“二次并行处理或分布式计算都有超过60%的概率会失掉原有数据，所以请您慎重考虑是否仍要锁真。”
“算了，他留给我2115次测试数据，够支撑我到眼花耳聋的时候了。”我并不特别痛恨模糊和遗忘，但忍不住心疼不已。
还原总会有缺失，缺失的部分是空白，而空白，就拥有无限的空间。
不论复现，还是失真，都属于世上独一无二的100101100011101，都是许倬言留给贺筠的真实……都是礼物。
在深夜，在凌晨，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的贺筠，想起影像中的一切都不存在，没听过那些心声，也没再见过他。
身边没有人陪伴的贺筠，提着男人的名字苦笑道：“倬言，你既然不选择离开，又不选择留下，偏要看我在岁月里一褪再褪的模样。”
渐渐地变老，眼角的鱼尾纹和唇上的胡须渐渐显现，渐渐变灰变白，渐渐地耗尽所有的精力和体力，耗尽一生最后一丝气息，然后像一片树叶那样飘下来。
最后回归生命的本色——死亡。
两粒原子在寥远的宇宙中，永远不分开。
（正文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