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二)黄昏的月亮
当年偶然撞见,贺筠理所当然地就被年轻有为的许倬言深深吸引住了。
彼时,科技院正在对一项智能App投标,贺筠作为其中一家研发组成员前去竞标。
贺筠认出大学时的学长许倬言就坐在甲方的中间位置上,草绿色风衣,面容柔软,面前的智能屏告诉贺筠:“这是许倬言。”
竞标开始,一切通讯设备切断。
贺筠以乙方代表的身份起身陈述:“我现在所呈现的方案一定还不够完善,但我期望对方对于我们团队设计的应用App的功能正确性能有所信任……”
众人的目光随着贺筠,他娴熟地使用App,让科技院提供的样品灵活运作起来。
发言结束,甲方投来职业性的满意鼓掌。让贺筠忐忑紧张的是许卓言对此的评价,因为他的决定在这次竞标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之后等待的过程贺筠有些模糊,只无比清楚得记得他的应用App被选上时那一瞬间直冲云霄的喜悦。贺筠记得许卓言的眼睛正灼灼地看向他,目光里有着对后辈嘉赏和肯定。
“如两世纪前的信息论奠定者香农所说:‘信息是用来消除随机不确定性的东西’,让我们消除怀疑和猜忌。”许倬言伸出右手和贺筠相握,指尖触碰。
贺筠独自一人在脸红。
对自己而言是重逢,对另一个人而言则是初见,这种错位实在太奇妙。
下定决心后的贺筠开始疯狂打听学长毕业后的事迹,打听众所周知的,打听无人问津的,打听里里外外、方方面面。
后来那个招标项目投入市场,东家设饭局,请了不少人。贺筠也去了,满怀期待地想和许倬言套近乎。
话痨贺筠与饭桌上的人谈得风生水起,还帮不善寒暄的许倬言挡下几个桃色问题,见大家以为两人交情很深,贺筠更是乐在其中。
在快节奏的22世纪,贺筠想慢慢地喜欢一个人,慢慢地追求一个人,用最古老、最朴素的方式。
起初,科技院的同事以为贺筠只是顺路给许倬言送东西,渐渐地,同事们发现他每天送的东西都是如出一辙的信件。于是同事们开始大胆猜测贺筠这小子怕不是要追求许“冰山”吧。
许倬言对此的态度一律是一笑而过,这学弟涉世尚浅,害怕寂寞,耽于爱河,总是不修边幅地向他告白。
最起码,程序员贺筠也应该给他写组代码,别用这种让他酸得掉牙的情话啊!开头像什么“发乎衷情,心有戚戚,于是付诸笔端”,结尾像什么“纸短情长,丹青难写,不宣,顿首呈上”。字句成章,一封接着一封,那些肉麻又有些幼稚的的笔墨像一阵风打翻了许倬言盛满的疏离和警惕。在每天清晨,在欲滴不滴的湛蓝下,某些东西正被企及,而或悄悄抵达。
在那段收信的小半年里,许倬言并没有和贺筠见面,但许倬言却在尝试理解一颗心如何被另一颗心深深吸引,感受“仰企慈仁,无时或释”之下隐藏着汹涌又含蓄的浪漫。
哪怕许倬言一封信没有回过,贺筠也还是孜孜不倦地向心上人聊表心意。
有一回贺筠到某颗行星出差,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信寄来。
许老师一读到就脸红了。
甚至可以想象到始作俑者在写下时坏笑的模样:“学长,我所在的AT037小行星比地球晚7.8个恒星日,也就是说,你和我正相隔好几个黄昏的月亮。”
许倬言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却不料有一个人正穿过如鲫的人群朝他走来。
一开始,他觉得贺筠在做明知没有意义却仍执着的事情,现在竟然可以不需要原因地转变成对立面。
22世纪很多东西被模拟,甚至取代,用最少的能量处理已经无价值的事物仿佛成为了共识。比如人死后只能送往太空,遗体将成为宇宙中的一粒原子。
这一天,许倬言没有想过会在陵园遇到贺筠。
天蓝得像天堂的颂词,衣着暗系的贺筠跟在许倬言身后,直到许倬言停留在两块影像墓碑前。一块是他的父亲许钧,另一块是母亲陆缘。
在许倬言放下花束后,贺筠把自带的白花也放在碑前。
“我的父母,生于羽毛,而困于翅膀。”许倬言并不介意贺筠的随行,“小时候我问父亲:‘科研者就该卑处一隅,绝不炫耀,只知贡献吗?’他说他无法回答我,‘真正的科研者只会做他认为该做的。’。”
身着黑色的贺筠站在许倬言身侧,他读出了男人语气里流露出的纠结与犹豫,但他不着急。他低声说:“推动人类事业前行者脚下的沧桑,比月光更皎洁。”
“……”男人沉默,像在咀嚼这句话的深意。
“有些事物并不需要空虚华丽的赞美,那些没有被见证的绽放,那些跋涉而得的功勋自有有心人铭记。”贺筠耐心地解释,试图抚慰许倬言的心,“假如有一天你也要这样,我会铭记……”
“贺筠,”许倬言突然打断贺筠,停顿片刻,才又缓缓开口,“你的信,我都有看。”
听至此言,贺筠心中蓦地腾起一股焦急。
“存在就是被选择,既然你选择我,亲爱的贺筠,那么我也将选择你,这是我回馈给你的态度。”
许倬言对着已逝的父母,向贺筠直切地告白,那声“亲爱的”如洒落的阳光般浸润了贺筠的灵魂。
因为高兴,贺筠面露喜色,眼睛里闪耀着光芒,忍不住上前亲吻许倬言的唇。对不起了伯父伯母,没经过你们同意就强吻你们的儿子。
而于许倬言来说,他的吻,像是对一个世界的提醒,一切包括遥远无垠的宇宙都有一种卧室的感觉。所有的存在,以及听觉、视觉、触觉——均已醒来。
许倬言和贺筠的爱意不再睡眠,像有物候规律似的开始葱茏。
被许倬言求婚是贺筠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事。
天气转晴,日头初出。阳光越过高墙,盘旋而下,无数舞动的光斑在树叶间闪烁不定。智脑接到许倬言的来电,贺筠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今天我遇见彩虹两次,一次在天边云端之间,一次是你打来电话时,在我心里又出现了一次。”贺筠猜一定有一片红晕飞上了许倬言的脸颊,他家许老师总是很容易就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或许你还能第三次见到彩虹。我定了餐厅,今晚就我们两个人。”许倬言搁下一句意犹未尽的话,让贺筠浮想联翩。
夜幕渐渐降临,贺筠赶到时只觉得许倬言周围弥漫着抒情的空气因子。
男人今天喷了香水。
待贺筠走进餐桌,许倬言随即起身。
男人不仅喷了香水,还穿了考究的复古西装,甚至打了发蜡。
许倬言笑着开口说:“贺筠,你一直走到我心头上。”
接过许倬言的一大捧妖艳的玫瑰花,未着正装的贺筠额角突突直跳,大概有所预感。
果然,风雅儒和的许老师单膝下跪,打开丝绒盒子。贺筠见那只铂金素戒,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伸出右手指头指向自己。
不常说情话的许倬言今天却一反常态,像打开了恋爱开关似的,发觉学弟处于难以置信的状态,便说:“别人不会,除非是你。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说完,也不顾对方回没回过神,兀自给贺筠的左手无名指套上了戒指。
一直处于被动的贺筠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贺筠,我的所求不远,正在眼前。”许先生看到贺筠的眼眶泛红,“平时做演讲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求婚则矮着身子,仰面恳请。你再不说话,我的腿就要麻了。”
震惊如贺筠这才明白过来从头至尾发生了什么,一把拉起虔诚跪地的许倬言,将他深深拥入自己怀中。求婚是以前的人延续下来的传统,戒指简约不含任何修饰,本身也不算昂贵。正因如此,才诠释了生命中去掉了那些复杂事物后留下的爱。
“许先生,竟然被你抢先了,真可恶。”贺筠把头埋在许倬言的肩窝,“但我还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