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染成天水碧》姑苏三亩宅

2、谁的微光照亮过你 就这样

　　就这样，那年琨祺毕业，去了市里的四中读初中，因为没有关系，被编在了普通班。
　　班风不好，班上的男同学痴迷于谈恋爱，去网吧，打篮球。不顾学校警告仍然明目张胆地翻墙“越狱”，经常一玩就是夜不归宿。

　　初二那年，琨祺开始窜个儿，原本165cm的他嗖嗖地长到了178cm，座位也渐渐地往后靠。
　　后排的青春期男生最擅长搞小动作，要么倒头大睡，要么偷看小说，要么下课打闹，撞得桌子框框响。
　　环境如此恶劣，唯有琨祺一声不吭，埋头苦干，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你说他读死书吗？当然不是，一个奥数得奖的人，脑子灵光着呢。下课积极问老师问题，还沉迷于各种物理实验。

　　就这样，每每月考，期中期末考，他都在同级600人中排在十几名。
　　班主任张乾于心不忍，跟吴碧清商量把孩子调去尖子班。张乾跟年级主任反映孩子的情况，千方百计终于让琨祺去了尖子班。

　　很多时候，我们低估了环境对自己的影响。
　　如果说，小学校长沈升平是琨祺和阮婧泽的恩师，那张乾算是琨祺人生中第二位恩师。

　　如果说，一个老师教学认真，讲课技巧精湛，那么学生会佩服他。
　　而如果一个老师关心沉默寡言有心事的孩子，那么，学生会感恩他。
　　后来读书二十余年，茫茫求学途中，阮婧泽和周琨祺都深深明白，遇到恩师，是可遇不可求的。
　　沈升平和张乾，是这两方面都具备的老师，都是恩师。

　　当年，沈升平不仅是校长，还是琨祺的奥数老师。作为中心小学的校长，和作为镇第一中学的教师都有交集，沈校长就是这样得知两个孩子的家庭情况的：
　　男孩父亲出轨，不思进取，和狐朋狗友喝得稀巴烂，母亲却一辈子没有男人不可一样拽着垃圾男人不放手。
　　女孩幼年丧父，母亲一人拉扯她长大，后面还要面对重组家庭的种种。
　　有时，很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一个人一生的曲折。
　　文字，看似很轻，很短，实则很重，很沉。
　　没有经历过的人，嘻嘻哈哈。
　　经历过的人，如鲠在喉。

　　于是，在某个阮婧泽被评为校干部的一天，在她刻的版画作为优秀作品被展示在橱窗上的某一天，在她现在学校公告栏看自己年级排名的某一天。沈校长从楼梯上走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这个戴着眼镜微笑的男人，柔声对她说，“你真是个好孩子，要继续努力哦。”

　　同样的话，他也对琨祺说了。

　　当时的他们，经历了什么呢？
　　阮婧泽的班主任许老师，或许是碍于婧泽的母亲是中学老师这个面子而且孩子成绩也可以，选了她当班长。其实许老师，背地里是瞧不起这个孩子的，每天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呆呆的。
　　于是在婧泽带队的时候，批评她不知变通。
　　在认为她卷子写错一道题而全班都写对的时候，批评她眼睛圆溜溜，像个猴子。
　　后来正确的答案发下来了，婧泽发现她没有错，是老师和其他同学都错了。
　　不过，她不可能等来老师的道歉。

　　生病时和母亲回继父家，面对重组家庭的爷爷奶奶对母亲“孩子病还没好就带回来，是想传染给我们吗”的苛责；面对小一岁却总是胡作非为，打她，吐口水给她的堂妹；面对无限溺爱堂妹的叔叔奶奶，她生气了，是她的错，是“姐妹没有隔夜仇”...

　　琨祺父亲周伟升出轨后，琨祺奶奶批评他，辜负了一个勤俭持家的好女人。
　　他还算是有些许良知，从今往后竟真的和外面的女人断了关系。
　　吴碧清担忧一人没有那么多钱养起一个孩子，选择了忍气吞声，两个人继续过日子。
　　男人仗着自己卖碟片挣了不少钱，十分得意。
　　每每和狐朋狗友喝酒，就开始自吹自擂，白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人常说，隔行如隔山，门外汉永远不要指点行内人，否则一说话就露真面目。

　　周伟升就是这样的人。只有初中学历的他，娶了个教书的老婆，有个聪明懂事的儿子，这样的人生，不该知足吗？
　　但是他自卑，自觉别人瞧不起他。于是千万百计讨好别人，掏心掏肺，花钱大手大脚，希望别人觉得他是好人。
　　然而，世上哪有这么多知恩图报的人？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只会觉得是他该得的。于是别人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周伟升的大半生，都是在讨好别人，忽视妻子儿女中度过的。
　　他可能没有领悟到，他人凉薄如此，如果他老了躺在病床上，真正关心他的照顾他的也不过只有他的妻子儿子罢了。

　　从前兵荒马乱的年代，周伟升父亲长得人高马大，丢下他们去当兵，在外面有了女人。母亲一个人将他们拉扯大，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孩子不懂事，就少不了挨板子。
　　确实，多数人都不知如何做合格的父母。
　　周伟升几乎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关爱，留在他记忆里的，可能都是棍子敲脑壳的场景。
　　这种人，潜意识里也会模仿他的父母。比如，出轨，比如，不疼爱自己的孩子。

　　就这样一个人，母亲一个知识分子，居然一直忍受着，还离不开的样子。

　　像他们母亲这个年龄的那个时代的女人，都不能独立生活吗？
　　上了高中大学，自我的价值观逐渐定型时，他们无数次这样疑问。

　　就是这样的经历，让琨祺和婧泽感恩沈校长。
　　相信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过的孩子，都会万分感恩别人递过来的一把火炬。
　　因为一路上，见过冷漠的人太多，受过的伤害太多。
　　明白真心最难得。
　　这种让人想落泪的感激，是无法与他人说的，因为大多数人生在阳光里。

　　最辛苦的孩子最懂事，最懂事的孩子最细腻，不是吗？

　　毕淑敏曾经写到，“年少春衫薄的凄凉，庆幸有人记得过我的寒冷，在那样的日子里给过我一点阳光。”
　　你呢，谁是你生命中的重要他人？谁的微光照亮过渺小的你？谁给年少缩在角落寒冷的你披过衣裳？
　　很多人有偏见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有缺陷。
　　琨祺后来想，有些孩子确实用一生治愈童年。
　　而他和婧泽，后来都没有用到一生这么长的时间来治愈，是因为那些微光。
　　人能感觉到爱，人能感觉到被坚定的选择，是被治愈的一部分。

　　后来的他还对婧泽说“谢谢曾经一直挣扎的你顽强地生活着，抱歉没有拥抱当时的你。从今以后，我们是彼此的铠甲。”
　　婧泽微微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她说，“应该没有一个在困境中的十几岁的孩子会想着去拥抱另一个孩子，尤其是没有走出过任何一个困境的孩子。自我生存已经很难，一定不要说抱歉的话。
　　我们如今会说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伞，是因为我们走出过雨季。”
　　很多跟别人说出来不会被理解的话，你一定会理解。
　　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一路人。
　　不只是相互怜悯，还是相互鼓励。
　　相知相惜，一生一世一双人，
　　就是我们最想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