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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旧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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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苑。
暮樱赶到的时候,宴席已被砸了一半。天如烟被人扯开了半边水湖蓝的外帛,鬓发也被抓散,就这么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
暮樱脚步一顿。
此时她还没走到众人视线之前,一个女子的身影赶在她之前站了出来,脱下身上外衫二话不说披在天如烟肩膀上,正是慕容漪。
“都冷静冷静吧。”慕容漪眉眼已经冷了,神情却是笑着:“一来天大家叛国一事尚不能定,二来,就算这事是真的,同他女儿又有什么相干?”
天欲雪叛国?!
什么时候的事?!
暮樱侧头,幕僚立即道:“消息是刚出的,因天家三代前出过一位皇贵妃,这次三十三州的通告令由大理寺下发——说是天大家年轻时帮着去边境平匈奴蛮乱的时候,其实是与匈奴王庭有了勾结,骗取战功而已。”
打从大理寺三个字一出,后面的话暮樱基本上就没在听了。
如今的大理寺卿姓朱,是她母亲秦太后的嫡系,朱家最小的那个女儿今年才五岁,已经进了掖庭准备给阿庑做妃子——朱家满门荣辱都在太后身上,自然是一条指哪打哪的好狗。
世家女子中站出一人,红着眼睛指向天如烟:“慕容老四,你们家如今不过是个顶着世家名头的商贾流贩,你也配在这里装义气?你可知我父亲就死在了那一战!倘若真是天欲雪卖国,那他便是我的杀父仇人!”
慕容漪也觉得棘手:“文丹,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天氏算什么东西!”世家女文丹拂袖扫去满桌杯盘,捡起个碎片猛然扔向天如烟:“今天就叫你杀人偿命,休想走出这个门!”
文家世代忠烈,文丹的父亲,长兄,都死在那场卫边战役中。文丹的母亲和长嫂辛苦拉扯着剩下几个年幼的孩子长大,其中艰辛更不为外人道了。
今天若不出面,文丹能活活撕了天如烟。
暮樱踏出一步。
“偿命?”一个低低的男人声线淡声道:“你们才多大,懂得什么叫偿命?”
愤怒的众人登时像被泼了盆冰水的炭火,呲地一下只剩下满地灰烟。那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却一开口就有不容置疑的威势。
是霍千里来了。
他从杏林中走出来,众人便自发给他让道,霍千里径直走到天如烟跟前。
暮樱迈出的这一步都没踩实,就顿住了。
因为有种十分微妙的气息在霍天二人之间流动,就好像他们共同拥有一段谁也插不进去的过去一样。
方才还木木呆呆的天如烟眼圈一下红了:“你不该出来。”
“他死了。”霍千里解下他的王袍递给她:“也就是你走以后三四年的事。”
天如烟接过衣裳,却不穿:“我父亲他……”
“他的事我来管。”霍千里抬手,苞单立刻赶过来。霍千里对天如烟道:“你回去休息几日,我派人送你回天山。”
苞单要带天如烟下去,天如烟却只红着眼眶不走。
“天山再怎么不好也是你的家,至少那里是安全的。”霍千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师姐,回去吧。”
师姐。
就连刚刚赶过来的陶星天也愣住了。
这是开得哪门子玩笑?如烟师妹明明比自己还小,怎么可能是摄政王的师姐?!
不对,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根本就不该认识才是啊!
天如烟总算听了劝要走,文丹却活生生顶着霍千里的威压冲上来:“大王这是何意!”
霍千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文丹平日里守拙安静,今日为了父兄,却疯了般挣扎道:
“你父叛国!你也当被下狱盘查!霍千里!就算权位再高,也无权包庇叛国罪奴!否则这世上何来公理正义,你又有什么脸面担得起摄政二字!”
霍千里微一抬手,苞单立刻上前挡住了文丹:“文姑娘,说话要慎重。”
文丹被他手臂拦住,哭着骂道:“霍千里!你这见色忘义的粗鄙番蛮!难道你忘了当初你骤然遭刺,殿下是如何对你的?现如今你凭什么包庇这满身鱼腥的天氏罪女!你对得起暮樱吗!”
霍千里脚步一顿。
他如有所感,转回身时,正好与从廊下走出的暮樱在人群中遥遥相看。
三月可真是个好时候啊。
天气和暖,杏花飘摇,她淡紫色的帝姬常服低调得近乎朴素。暮樱如今今非昔比,便是出了天大的事,她也已经学会了他的一笑了之。
温和而精致的笑容没有半分破绽——除了发红的耳垂。
生气了。
虽然不明显,但确实生气了。
霍千里心头一紧,他甚至有些卑微地揣测,暮樱是不是在因为他回护天如烟而生气。
暮樱对他点头笑道:“大王也来了,今日宴席仓促,招待不周。稍后请大王去湖边小坐,本宫亲自为大王奉茶赔礼。”
一番话周到得体,便是大家都对他们如今敌对的身份心知肚明,也觉得长公主暮樱至少是将面子上的事都做全了,实在是个体面人。
霍千里颔首道:“好。本王今日亦有些小事,长公主正好可以帮忙。”
众人向他们行礼,动作是恭敬的,心思是各异的。
杏苑这一场是什么宴?相亲宴!是长公主这位前妻亲自为摄政王操办的相看续弦娘子的宴席!摄政王这么说,难道是已经有人选了?
是他带来的那个云小娘子,还是左相的孙女?
总不会是眼前这个身份不明,还可能背上卖国罪名的渔女吧。
暮樱眼睫微微一颤,得体地笑道:“那便好。大理寺的人也是嘴快,那些血淋淋的事,何必往咱们这个院子里传。”
众人登时明白了,殿下这是想平事。
于是纷纷符和起来。
只有文丹,依旧梗着脖子,像跟刺一样扎在地上,甚至没给暮樱一个好脸。她知道,天如烟的母亲玉楼姬是秦太后的亲妹妹,所以天如烟身份虽然卑贱,但却实打实是暮樱的表姐妹。
既然是表亲,那自然是赶来护着天氏女的了。
文丹不肯行礼,红着眼睛冷笑道:“殿下要打要罚都随意,反正我们文家的牌匾也烂了。朝廷就算要我们给这渔女磕头,我们文家也只有弯腰的……”
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暮樱竟然略过天如烟,直接走到了她身边,轻柔地拉住了她的手。
“文家满门忠烈,今日见了你,本宫算是彻底信了。”她声音清雅淡定,温声道:“你自幼知书达理,有凌然之志,十岁上便曾在护国寺发愿,今后不愿嫁娶,只愿在朝为官,争回属于父兄的荣光。”
文丹被她温暖白皙的手拉着,霎时间泣不成声。
是的,文丹从小就没有想过嫁人。
她父兄战死的时候,她就在后边的边城里。她不是跟着流民逃回京城的,她是在尸体堆里,亲手挖出过亲人的残躯的。
长兄是文家这一代最后一个男丁。
没关系。
那时文丹想。
从此以后,我文丹便替哥哥读书,便替哥哥习武。
文家没有男丁,但还有我。
一个人坚持一个虚妄的理想,本不算什么苦差事,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实现不了。
在这条充满艰难苦恨的路上,自己默默地走,默默地摔跟头,那都不要紧。
怕只怕突然有那么一个人,她竟然能够明白你。
“无论天氏叛国真相为何,这些年来,朝廷都欠文家一个交代。官爵财帛,都配不上文氏报国的忠心。”
暮樱当着众人的面,一字字金口玉言道:
“明日我便向陛下请旨,请封文氏长女文丹入翰林院编修,兼中书侍读。”
一句话石破天惊,在场有已经出仕的世家子当即质疑道:“殿下三思!女子如何能为官!翰林院乃何等清贵重地,怎可让女子进入!她文氏女有何本事,凭什么不必寒窗苦读!”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质疑。
这道旨意一旦公开,这种质疑的声音必定会愈演愈烈。这场针对女子的讨伐,从数千年前便涌动着,像一股大潮,压制着深水下那些怀着鲸志的女子。
可他们不该忘了,潮水终会退去,总会有第一条冲破浪潮的鱼。
“你怎知她未曾苦读?”暮樱依然含笑,却不容置疑:“这样吧,今科在即,就让文丹去参与科举。倘若能中,本宫亲自为她册封。”
===迷你番外·吃瓜===
峻德五十一年,夏。
因为国师银烟抠门的缘故,护国寺的正殿夏天热冬天冷,上山的人并不多。这一天,银烟大师的小徒弟又丢了,整个护国寺的沙弥漫山遍野地找,就连大殿也锁上了。
因为大殿锁上了,就没人留意到有个小姑娘被单独锁在了里头。
十岁的文丹穿着一身素白,头上勒着热孝,倔强地与神佛对视。
“我不信你。”她丢开求姻缘的牌子,抓了个功名票:“除非你许我官职,给我前程,叫我能和那些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建功立业,叫我能争回我父兄的命!”
十岁的小文丹哭了。
她磕了个头,轻声说:“若是那样,我便信你。”
庄严的神佛塑像后,一个戴着僧帽,咬着西瓜的小脑袋瓜探出头来。
九岁的暮樱看见文丹哭花的脸,叹了口气。
啰嗦。
有这哭的功夫,不如吃两口瓜。
十年后,文丹以女子之躯,成了大荆四百年官场上第一个堂堂正正参与科举的女子。钦天监金口玉言卜她为文曲星下凡,当朝长公主亲手将官印和宝册放在她手里。
“殿下。”文丹忽然反应过来:“您怎么知道我在护国寺许过愿?”
暮樱尴尬道:“哈哈,这个啊。”
#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 那一天,不知神佛是否听见
# 反正
# 瓜是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