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小红娘】风清》翎吟夕

1、十尾素狐

　　那一天，冰冷的大雨下了很久，遍体鳞伤的她被自己的月明长剑贯穿肩膀，她努力抬起头，一双白眸在漆黑长发的遮掩下看着自己的族人，无声地请求。
　　十尾素狐……
　　一尾一命怎样？丟一命得到一命的妖力叠加又怎样？
　　十尾素狐一族，向来惜命，绝不会为他人而死。就像此刻，即使这个来路不明、一身黑雾、十分诡异的人要带走她，仍不可能有族人站出来制止。
　　可笑那时的她不懂，还在心存期待。
　　渐渐地，雨停了，心冷了。
　　她垂下头，再没能力反抗，被那人带走。
　　“恨吗？”那人笑着问她。
　　她看向那人，不解:“恨？”
　　“他们明明可以救你，却袖手旁观；我将你带离你族世代赖以生存的净邪镇，你只能被迫离开。所以，你恨吗？”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之意，“想不想，杀了我，杀了你的那些族人？”
　　“什……什么？我，我……我不明白……”她捂住自己竖着的银白狐耳，只觉得那人的声音让她觉得难受。
　　那人看她这般反应，只是轻嗤一声，又笑着道:“小素狐，你有名字吗？”
　　听到问话，她还有些迷茫，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道:“……卿墨清。”
　　“月烟酹，卿风明自许，水墨点清舟？”那人喃喃了一句，又笑，“嗯……你以后称呼我‘师父’就行了。”
　　卿墨清不是很懂，问:“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会教你很多东西。”那人仍然在笑，话说得意味深长。
　　当时的小素狐不知道，那是后来，卿墨清噩梦的开端……
　　之后，卿墨清被那人带到了一个名为“鬼林”的地方。她仍然不清楚她的这个“师父”是谁，只知道鬼林中的生物都唤那人——主人。
　　因着卿墨清是其徒弟的缘故，鬼林中人都给面子地唤她“卿大人”。
　　这鬼林之主也确实担起师父的职责，教导卿墨清提升妖力、法阵、剑法及不需要消耗妖力的本领等。
　　不知过了多久，看似平静的局面被打破了。
　　“金人凤？”
　　“火神山庄的人来干什么？”
　　“……”
　　林内突然更热闹了，正在打坐的卿墨清不禁向外张望，结果被鬼林之主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卿墨清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扁扁嘴坐好，道:“师父，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真疯什么混山庄的？”
　　“不重要，你别管，自有掌柜的出面。你这么关心这个，是想抢掌柜的饭碗了？”鬼林之主悠哉悠哉地坐起来，“金人凤那恶心玩意儿怎么来了？”
　　“蛭妖！”
　　“活的！是活的！”
　　“……”
　　林内又闹腾起来，卿墨清疑惑:“蛭妖？”
　　鬼林之主笑了一声，没给她解惑。
　　“主人，”掌柜的声音响起，“金人凤来交易，用这蛭妖……”
　　“行了，我都听到了。”鬼林之主挥了挥手，蛭妖就被法力移了进来，外面登时安静了下来。
　　卿墨清也不打坐了，站起来，凑过去看了看道:“这就是蛭妖啊……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想知道？”
　　“想！”
　　“想着吧。”
　　“……”卿墨清又想开口，却见鬼林之主拿出一把匕首，刺向那蛭妖，她一惊，连忙阻止。
　　挡住鬼林之主的刀，两人对视一眼，卿墨清瞪大眼睛:“师父您，您这是……？”
　　“应该我问你吧，你干什么？”鬼林之主收了匕首，反问道。
　　卿墨清不是没看过鬼林交易，只是这拿活生生的妖怪来买卖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实在有些不忍心，道:“师父，她，她挺可怜的，能不能别杀她？”
　　鬼林之主没说话，卿墨清也不敢动，她知道如果鬼林之主执意要杀这蛭妖，她是肯定拦不住的，但还是挡在蛭妖面前。
　　“别给我惹麻烦。”鬼林之主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卿墨清松了口气，笑着看了看蛭妖。
　　师父这意思，应该就是不会杀她了吧。
　　不过别惹麻烦……
　　卿墨清从上向下一挥手，头顶的狐狸耳朵消失，脸上戴着一个纯黑面具，面具左半边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白色鬼字，右半边眼角刻着“魑魅魍魉”四字。
　　这“魑魅魍魉面”是鬼林的象征，鬼林里的生物都有，但除了卿墨清和鬼林之主以外都是纯白面具黑字。
　　卿墨清坐在一边，拿出一本书。
　　这书是鬼林之主给她的，里面记载了很多内容，鬼林之主要求她全部都记住。
　　“这是……哪？”
　　刚看了没几页，卿墨清就听到蛭妖的声音，头也不抬地答:“鬼林。”
　　因为面具上有阵法，她的声音变了几分。
　　“……鬼，林……你是谁？”蛭妖看着她，想起来却没有力气，“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在鬼林……？”
　　“我是鬼林中的一个小妖而已。你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一个叫做……嗯，叫做什么疯的与鬼林做交易。你，就是他的筹码。”卿墨清说着看向她，只见那蛭妖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他……不！不可能的！他怎么会……？不可能！”
　　卿墨清没说话，她说得是事实，这蛭妖信不信她也不重要。
　　“……可不可以让我出去？”蛭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三目含着泪看着卿墨清，“我，我想去找他……我想知道为什么……”
　　“抱歉。”卿墨清埋头看书。
　　这个她实在无能为力，只是保住这蛭妖的命鬼林之主就不同意，虽然最后还是答应了，但卿墨清还是觉得有种诡异的不详感，所以更别提求鬼林之主放蛭妖走了。
　　蛭妖听她这么说后，不再看她，兀自流泪。
　　“主人，您为何……”
　　在鬼林里遛弯的鬼林之主听见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道，鬼林之主笑着说:“没什么。这只是我准备给小素狐上的第一课而已。”
　　似乎知道掌柜的顾虑，鬼林之主又道:“放心，与金人凤的生意不会亏本。”
　　当晚，卿墨清睡得很不安稳，好像做了好几个梦。梦里梦见什么却看不清，只知道有血，数不清的伤口、隐隐约约的人影、闪着冷冽光芒的月明剑、一片白茫茫……
　　第二天，卿墨清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但那些梦让她觉得很不好。
　　今天鬼林之主不在鬼林，卿墨清装束好后去找蛭妖。
　　蛭妖应是恢复了些力气，坐起来倚在墙边，失神地望着地面，听到声响看了过来。
　　“蛭妖，”卿墨清的突然出声让蛭妖本想移开的目光定住了，“你，想离开鬼林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蛭妖离开，也许是因为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但看到蛭妖突然有神的三目后，她更坚定地想送蛭妖出去。
　　出鬼林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打。
　　卿墨清觉得自己近几十年的修炼还可以，拼一拼，应是可以出去的。
　　鬼林中的生物都不是善茬，卿墨清带着贴了隐身符的蛭妖虽吃力了些，但能出去。
　　却在鬼林边缘被一团黑雾拦住。
　　卿墨清暗道不好，连忙后退一步，鬼林里的其他生物活跃起来。
　　“主人！”
　　“掌柜的把主人找回来了！”
　　“卿大人完了！”
　　“……”
　　难怪不见掌柜的出来阻拦，原来是通风报信去了。
　　卿墨清咬咬牙，这一路过来她也挂了些彩，自知这是不可能出去了，只好朝着黑雾作揖，道:“师父……”
　　“你这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鬼林之主笑着问她。
　　明知故问！
　　“……想出去看看而已。”
　　“出去看看？那怎么还带上一个妖啊？且，”鬼林之主慢悠悠地一抬手，把蛭妖额前的隐身符毁去，扫了卿墨清一眼，“单是我这鬼林里的，就把你伤成这狼狈样子。你出去，是想求个痛快？”
　　鬼林之主说得对，卿墨清知道自己是有些自负了，就目前来看，她很弱。
　　“行了，下不为例。”鬼林之主没有追究这事，让她带着蛭妖回去。
　　卿墨清本该松口气的，心里却仍是有些不安。
　　看着卿墨清和蛭妖的背影，掌柜的问道:“主人，卿大人此次妄想带着蛭妖擅自离开，您不罚吗？”
　　“罚？为什么呀？”鬼林之主笑着，“她为了那蛭妖不惜这般行为，多么可歌可泣的情谊啊。”
　　掌柜的不再说话。
　　回去后，虽然没能出去，但蛭妖对她又感激又愧疚，告诉卿墨清她名为翠玉小昙，也告诉了她与金人凤的事情。
　　“什么？！他还是人吗？！怎么能这样！”卿墨清义愤填膺，恨不得削金人凤个千刀万刀的。
　　小昙已经平静多了，安慰她道:“都过去了。”
　　卿墨清没回应，在脑中谋划金人凤的多种死法。
　　看了看影影绰绰的鬼林，小昙心知自己再也出不去了，轻声道:“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啊？”
　　“什么事？”卿墨清平复了下心情。
　　“你以后应是可以出去的，”小昙看向她，浅浅一笑，“如果遇到了他，替我问一下，他是否后悔过，把我交易予鬼林。”
　　卿墨清自然是答应了下来，又想了想道:“我要是出去的话就带你一起，你自己问他，我负责打他，你指哪我打哪！”
　　闻言，小昙只是笑了笑，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不让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就让我知道名号呗？”
　　“好啊，我叫卿墨清。”顿了顿，又道，“我们这算是，朋友了吧？”
　　“当然啦！”小昙笑着眨眨眼，“你是妖还是人啊？”
　　“妖。”卿墨清头上的狐耳显现。
　　两妖相谈甚欢。
　　转眼过去了几天，这天晚上，卿墨清修炼有点瓶颈，加上天气不太好，她觉得有点压抑，有点喘不过气……
　　“啊——！！！”
　　小昙！
　　卿墨清画了个阵快速到达了小昙那里，面前的场景终于让她知道不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小昙躺在地上，身上已有数道伤口，血液不停地流出，在鬼林之主地操控下汇聚去了鬼林内。
　　“哈哈哈！蛭妖精血！蛭妖精血！”
　　“多谢主人！”
　　“……”
　　卿墨清双手紧握成拳，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几百年前一样，她被惊吓到失声了。
　　卿墨清想要去阻止，却因为护阵而被拦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昙渐渐失去生机，她愤恨地用手重重捶打这层薄薄的屏障。
　　“……清、清……？”小昙的三目都已伤，虚弱的声音打着颤，“是你，……来了……吧？咳！”
　　“……是我，是我，我来了……”卿墨清声音带着沙哑和呜咽。
　　她想问鬼林之主为什么要这样，但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在哭……吗？别，别哭。这些日子……真开心啊，咳！咳咳唔！……我差一点就以为我不会死了……”小昙又猛咳几声。
　　卿墨清垂下头，眼角流下血泪，没有注意到脸上的面具破碎掉落，轻轻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救不了你……”
　　“……这是你，本来的声音吧。真可惜，不能看到，你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小昙轻轻地笑了一下，知道她的面具掩声遮面，此时声音变了，应是不戴面具了，“我知道自己，会死，你不要，……说对不起……没事的……应该，我说，对不起……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
　　说完，声音消散，笑容定格。
　　护阵消失，卿墨清缓缓垂下手，眼前一片血红。
　　“这是我要教你的。”地上破裂的面具被鬼林之主用法力拾起、修复，递给她。
　　鬼林之主刚才没注意，觉得这面具应该是卿墨清试图破阵被反弹震碎的。
　　卿墨清的白眸有一瞬间变得血红，脸上血泪的痕迹消失。她闭了闭眼，手指动了动，接过面具，戴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鬼林之主:“……教我？”
　　“是的，虽然教学过程不太好，但也差强人意。你应该学到，”鬼林之主扫了眼她掌心的血印，漫不经心地笑着，“断情。情感会成为你的弱点，你会被其左右。我要教你的，就是如此。”
　　“哈……”卿墨清突然抬手，月明剑化出后飞快刺向鬼林之主，却只是穿过黑雾，但她仍不死心地又砍了几剑。
　　直到她累了，鬼林之主才一边开口一边离去:“这是第一次，我不介意你的‘小激动’，希望下次你能更平静。”
　　卿墨清跌坐在地上，全身都在打颤，没有勇气去看小昙的尸体。
　　从那之后，卿墨清专心修炼，再也不想理会其他事。
　　可是事会找上她。
　　这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却冷。
　　卿墨清看着刻有“净邪镇”三字的石碑，上面深红的血液洗刷着落在上面的雨滴。
　　怎么就，成了这样……
　　黄昏时，鬼林之主带她离开鬼林，回到了这里。
　　然后，
　　便是屠杀。
　　惨叫声、怒吼声、哀鸣声、哭声……混成一片。
　　卿墨清看着自己的族人在鬼林之主的进攻下丢了一条命又一条命，周而复始，直至彻底死亡。
　　卿墨清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黑色，她浑然不觉，低下头悄悄地笑了一会儿。
　　须臾，几乎所有十尾素狐都倒在血泊之中。
　　还活着的一只素狐只剩一条尾巴，他的妖力也达到了修炼的最高阶段。
　　他恨恨地盯着鬼林之主，又看向卿墨清，啐出一口血，骂道:“果然是灾难！是祸害！煞星！”
　　卿墨清因眼睛天生素白，族里长老都一致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而她，就是十尾素狐一族的灾星。
　　鬼林之主退开，饶有兴趣地道:“这你族除你以外的最后一只，就由你来杀吧。”
　　“我……”卿墨清咬咬牙，“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他都这么说你了，你不气？”鬼林之主闪现到她身后，推了她一把，笑着道。
　　她被推得一个不稳，向前一倾，好在用月明剑支撑住才没摔倒在地。
　　那只素狐嘲讽地瞰睨着近在咫尺的她，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卿墨清抬起头与他对视，使他的话都卡在嘴里。
　　与刚才表现出来的懦弱不同，背对着鬼林之主的卿墨清正冷冷地看着他。
　　“杀了他吧。”鬼林之主没注意那只素狐，只望着卿墨清的背影，笑着道。
　　卿墨清冷笑，不知是在笑这只素狐还是鬼林之主。
　　她故作迟疑地举起月明剑，在素狐反应过来却来不及出声时杀了他。
　　卿墨清把剑拔出，月明剑发着冷光，又猛地刺向自己，穿过胸膛。
　　鬼林之主走到她旁边，拔出剑，道:“你这是做什么？”
　　卿墨清不语，自行疗伤。
　　“……罢了，我先回去了。”鬼林之主将月明剑随手扔下，兀自离开。
　　雨停了。
　　卿墨清拿过月明剑，慢慢站起，越过地上的一片尸体，来到一处偏僻的小破屋。
　　她推开破旧的门，走了进去。
　　空旷了许多啊……
　　打量着好久不见的住处，卿墨清画了个咒，本是属于她的东西全部从各家、各素狐处飞回了原地。
　　卿墨清朝角落里走去，用剑划破手指，把血点在墙上，一个隐秘的阵法成型，白光大盛。
　　她再睁眼时，就到了一个空间。
　　缓缓跪下，拜了拜中央的牌位后直起身板，凝视着桌上花瓶里的白玫瑰，笑了笑，轻声道:“实在想不到，那本书原来，是您二位创作的啊。”
　　一片寂静，自然不会有回应。
　　卿墨清叹了口气，似是累了，向前靠近，额头抵住桌沿，道:“为什么啊，让我，活下来……”
　　她闭上眼，黑发褪去色彩，回归空白。
　　白色玫瑰无风颤动，若有若无地抚着她的发丝。
　　“……我来完成你们的愿望了。”卿墨清喃喃道。
　　苍白的玫瑰化成白茫茫的大火焚烧着净邪镇……
　　或许这时候，这个镇子才是名副其实的“净邪镇”。
　　卿墨清隐在这半明半暗间。
　　静候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