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十七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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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开始
毕竟都只是续篇，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
——辛波斯卡《一见钟情》
急促的铃声响起，伴随着“考试结束，请同学们停止答题……”，吴邪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把手中紧握的笔放下。
教室里，监考老师开始收卷。道木中学的校园仍比平时安静，但此刻，考完最后一科的考生们躁动的心情仿佛有如实体，逐渐充满整个教室。
这是一间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教室。虽然高中三年里，吴邪很少来这栋楼上课，但这间教室于他而言却意义非凡——
因为这是高一开学分班考试时他被分配到的教室。当时，吴邪就坐在这间教室最后一排的窗边。
想到这里，吴邪下意识朝窗外望去……
窗外的树影隐隐错错，还未看清对面教学楼浅灰色的墙体，猛烈的阳光就反射在视网膜里，吴邪不禁闭上了眼睛。
于是试卷的摩擦声、桌椅移动的声响、踢踢跶跶的脚步声以及学生们欣喜的笑声变得明晰起来，回荡在耳旁。
很快，四周便安静了下来。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吴邪想，如果下一秒他睁开眼，指针是不是就会飞速倒退，回到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如果真是这样……
吴邪一直压抑着的心情反而雀跃起来。
尽管这三年学业繁重，他还是希望能够重新开始他的高中生活。那样的话，或许就可以再次度过美好的校园时光，再次和朋友们毫无挂碍地谈天说地，也能再次遇见……
一串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吴邪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
他睁开眼，在朦胧中看到了一个站在门边，逆着光的剪影。
他们还是三年前那个在对方眼前一闪而过的少年。此刻，他们亦互相注视着对方，只是这对视被时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仿佛从未改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张起灵身形修长，面孔模糊在柔和的夕阳中。他朝吴邪挥了挥手，声音中分明含有笑意——
“走吧。”
“小哥，”吴邪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你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张起灵不假思索地答道。
太阳快落山了，两人背着双肩包，在余晖中走下缓坡，校门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
“我也是……”吴邪捏紧了书包背带：“希望有好结果吧。”
“你一定没问题。”张起灵侧头，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在张学霸略带鼓励的笑容中，吴邪焦躁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他也咧嘴笑了笑：“承你吉言。”然后发现自己步伐太大了，不小心又超过了张起灵些，于是放缓脚步，两人再次并肩而行。
吴邪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和身边的人一直走下去。
他知道，张起灵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不断有其他考生陆续超过他们。
经过那条熟悉的隧道，在昏黄的灯光中，两个少年悄悄牵起了手。
待余晖又一次漫上吴邪的脸颊，他看似不经意地松开了牵着的手，故作自然地指了指前方的十字路口：“小哥，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吴邪刚刚在路上瞄了眼手机。家庭群里，吴爸吴妈已经从“辛苦了”、“欢迎回家”等中老年专用表情包发到“人呢”等年轻人所喜爱的猫猫头表情包了。
为了安抚吴爸吴妈激动的心情，吴邪不得不抓紧时间回家，尽管他还想和张起灵再待一会儿。
“那么……”吴邪就在张起灵眼前招了招手：“我回去啦？”
两人停在路口等绿灯，马路对面就是地铁站。吴邪通常会乘地铁回家，而张起灵则坐公交比较方便，于是这个十字路口便成了每周五下午放学回家两人道别的地方。
吴邪心想，或许今天也不例外。
然而，张起灵听闻后皱了皱眉：“一起吃饭？”
“明天不是和胖子他们约好了嘛？”吴邪心虚道，声音都软了几分：“509的毕业聚餐，大家都会来的呀。”
“不一样。”张起灵无奈道。
“哪儿不一样？”吴邪奇道，怎么感觉这只闷油瓶比他还“扭捏”呢，又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就是不一样。”
吴邪在张起灵那专注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每次只要小哥用这种眼神这样看着他，吴邪都会心软……
“好吧好吧，”吴邪咕哝着拿起手机：“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嗯。”张起灵这才满意了。
两人在街边的长椅坐下，亲密地靠在一起。吴邪不停地朝电话中的吴爸吴妈解释着，张起灵则用准考证给他扇着风。
十分钟过去了，在吴邪多次保证自己只是和同学出去玩以及邀请当事人张起灵现身说法后，吴爸才打消了“你不会是没考好跑去寻短见吧”这奇奇怪怪的担忧。在吴妈的一声“你社会新闻看多了，我们小邪才没那么脆弱，他只会偷偷躲在房里哭”中，吴邪终于被这俩活宝气得挂断了电话，然后他长舒了一口气。
“嘿小哥，我们走吧！”吴邪拍拍屁股，兴奋地站起身来，拉着张起灵朝远处蹦跶几下：“你想吃什么？我知道最近有家粤菜还不错......”
张起灵反客为主，搂过吴邪的肩膀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几步。
在吴邪一脸疑惑的表情中，他生动地挑了挑眉，道：“我来安排。”
于是，背着双肩包、身着校服的两名少年此刻正挤在人潮蜂拥的地铁里，与周围的工作党格格不入。正赶上晚高峰，吴邪不小心被挤到了车厢角落，而张起灵还在原位。
在如此拥挤吵杂的环境中，吴邪不得不扯开嗓子，向只有几步远但却仿佛远如天边的张起灵喊道：“小哥！快过来！”
张起灵一边跟身旁的人道歉，另一边毫不迟疑地挤到了这个吴邪好不容易腾出的一小块空地。
两人几乎脸贴脸站着，身体的距离可以用几厘米计数。如此近的距离，吴邪甚至能分辨出张起灵逐渐发红的耳尖。
“嘿，小哥，”吴邪奇道，双眼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眨啊眨：“你是害......”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他就被张起灵捂住了嘴。
“唔唔......”吴邪开玩笑地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逃出那只魔爪。直到他作求饶状，张起灵才松了手。
三年了，怎么才发现闷油瓶子这么容易害羞。吴邪心里嘀咕，笑着搭上了身前这人的肩膀，于是两人便紧挨着对方。他突然又发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张起灵一番，然后惊奇地说道：“小哥......”
张起灵刚想偷偷搂住吴邪的腰，就听到耳旁传来：“你是不是没长高啊？”
“......”张起灵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我突然发现，我比你高一点哎！”吴邪继续说道，完全没有发现张起灵的异常，他甚至还伸手，想要比划一下......
张起灵一把抓下吴邪的手，用眼神示意吴邪望窗外看。
列车从地下蜿蜒而出，攀向高空。吴邪此时顾不得继续那个危险的身高话题了，他已经被窗外的景象完全吸引。
一盏盏路灯接连亮起，一直延续到市政府中心。尽管今夜这场盛大的节目还没有正式开始，街边已经聚集了许多群众。
“这是？”吴邪转头问道。
张起灵答道：“灯光秀。”
吴邪这才反应过来。因为最近正一心一意准备高考，他已经好久不关注最新的城市新闻了，只是隐约记得胖子说最近中心广场有个灯光秀节目，是市政府主办的，据说演出效果很不错，所以每晚这附近都是人山人海。
所以小哥这是想......
“今天是最后一天。”张起灵的面孔映在月光下，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无数风景从他的眼中掠过，仿佛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留下。
但是下一秒，他的双眼倒映出吴邪的侧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一直这么看下去——
“我们一起。”
两人找了家附近的小餐馆吃饭后，再回到大街上，发现前来看灯光秀的市民比刚才多了一倍有余。
吴邪夹在缓缓前行的人群之中，几乎是被周围兴奋的人们推着走了。他空出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说正好消食了。
但是下一秒他抬眼，捕捉到了张起灵脸上那微微皱眉的一瞬。
吴邪不经也皱起了眉毛。他捉住张起灵垂在身侧的手，凑上前去关心问道：“小哥，你怎么啦？”
张起灵垂下眼帘，好像在避开吴邪的目光。
半晌，队伍又往前移动了一两米，吴邪听到他说——
“没事。”
张起灵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他感到手心一空。
吴邪还站在原地。张起灵的情绪也有点莫名的焦躁了。
他问道：“吴邪，你——”
“张起灵！”吴邪咬着牙：“你为什么总这样？”
喊出这声后，路人们便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然而吴邪此刻无暇顾及这些，他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就像不停旋转的洗衣机一样，令他窒息。
下一秒他转身拨开人群，飞速逃离了这里。
吴邪不是没有听到张起灵的呼喊，但他跑得很快，只想把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风从他的脸颊掠过，额前的发丝掀起又落下。吴邪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来到了一个绿树葱葱的小山坡上，他才缓缓停下，扶着膝盖不住地喘气。
这里隐约能听到人群的欢笑声，应该离市中心大楼不远，但吴邪知道，张起灵没有跟过来。
于是，他卸下书包，脱力地躺在松软的草坪上。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吴邪脸上。他抬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双眼。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响起。吴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只是突然特别感伤，或许是对于张起灵，对于三年的这一切，也或许是对于他们的未来。
吴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但他也不想再把这种情绪转移到张起灵身上，于是他选择了逃避。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实际上，他把张起灵一个人丢在了人群之中，而前方的不远处，就是他们约定好一起看表演的地方。
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吴邪狼狈地抹去脸颊上的水痕。周围只剩蝉鸣声，没有一个听众，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声说道：“小哥，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尾音还夹杂着奔跑后的喘息。
吴邪盖在眼前的手被另一只手轻柔地拂开，下一秒，他脸上的泪痕也被温柔地抹去了。
吴邪羞怯地不敢睁眼，也不想说话。然而张起灵自顾自地坐下，靠在吴邪身旁说：“你选的这个观景地不错。”
“很安静。”他听见张起灵说：“我很喜欢。”
“小哥......”吴邪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起灵打断了他：“为什么生气？”他缓缓摸着吴邪汗湿的额发，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
“对不起......我今天考完后情绪就不太对劲。”吴邪尝试解释，却感觉越说越混乱：“刚才我觉得你情绪也不好，怕影响到你了。我问你怎么回事，你却不告诉我。”
四周沉默了一瞬，张起灵的声音也有点闷闷的：“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我以为你喜欢看这种节目，才执意带你来这里。”
听到这话，吴邪快速从草地上坐起，也顾不着纠结了，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喜欢看的！”
他怕被张起灵误会，但当他看到张起灵眼里的失落，才明白他担忧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他们拥有完全一样的心情啊。
想到这里，吴邪突然觉得这一切的纠结都是没有必要的。他觉得他特别傻，张起灵也是一样。他们明明拥有这么好的时光，为什么要为未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烦心呢？
他们所要做的，是珍惜现在的一切。
吴邪突然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他指了指远处市中心开始变幻的五彩灯光，示意张起灵去看。
他想，张起灵懂他，亦如他懂张起灵一样。因为下一秒，张起灵跟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也一起笑了。
万千灯火映照在他们眼里。少年们的目光中没有任何胆怯，只有勇气与希冀。
“小哥。”
张起灵转过脸来。
“你知道吗，我们是在哪儿遇见对方的？”
张起灵笑着抬了抬下巴，说出那个他们共识的答案。
“还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吴邪在他的脸颊飞速印下一吻——
“我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呀。”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七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