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则里的圣徒》东羲农

6、第6章 梦醒时分 食

　　食堂里，陈曦就着茄子干喝粥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陈曦，你吃饭了吗？”这是他的经典开题方式。

　　她厌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嘘寒问暖，单刀直入地问道，“爸，你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一片安静。

　　这种有事说事，无事再见的联络方式并不受待见。

　　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对方似乎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才会罢休。

　　陈曦静静地等待着。

　　他脚下现在必定躺着一圈烟头。

　　对他来说，香烟或许才是他活着的全部缘由。

　　“我听工友说现在大学生人人都有电脑，你需要吗？”

　　你需要吗？

　　需要的话，爸爸给你买。

　　多少次，她幻想着父亲能说出这句话。

　　可惜，现实从来不按她的想法上演。

　　他只会这样说：怎么办呢？爸爸没本事，爸爸没有钱呢！你和同学借着用一下好不好，等爸爸有钱了再给你买。

　　小时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总是满心期待。

　　看！爸爸每天都出去工作，他很快就会有钱的。

　　现在，她不会有这个想法了。

　　她冷声说道，“我不需要，也用不着。学校有免费的电脑室。还有其他事吗？”

　　听筒里传来遗憾地呼气声，“这样啊，那我知道了。上学之前说好的每个月给你打500块钱的生活费，下个月恐怕不能给你了。有个工友结婚，爸爸给包了500块钱的礼金；你表叔家媳妇生了个儿子，爸爸给包了320块钱的红包；上周去看了一下你外婆也花了一些钱，月初的时候去了一趟医院，费了……”

　　陈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再说下去他可以扒出前年的账簿。

　　她无暇去分辨话里的真假，忍气妥协，“我生活费还有，您用不着打钱。没什么事我就挂电话了？”

　　要是年纪还小，她可以做出歇斯底里地模样。

　　时间教会了她妥协。

　　她手上还有一些自己攒的积蓄，双方心知肚明。

　　对方噎了一下，“没事，你挂电话吧。”

　　陈曦等待片刻，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搪瓷盆里的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泄愤似的把手上的茄子干全部塞进嘴巴里，舀了一口粥，用力地嚼着。

　　这种结果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没什么好生气的。

　　陈曦自嘲地想想，好歹，他还没反过来找她要钱。

　　她吃完早饭，给几个室友带了早餐，径直去了学校的电脑室。

　　学校确实是有免费的电脑室，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学校淘汰的电脑，脑袋都是大块头。虽然可以上网，但是网速奇慢。

　　陈曦只是无意中进去过一次，用来熟悉熟悉操作也是挺好的。

　　学校还有电子阅览室，要好用的多，但是需要收费。她准备晚上选课再去那里。

　　在电脑室里消磨了一天已临近傍晚。

　　陈曦吃了两个中午买的馒头，前往东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

　　她刷卡开了一台电脑。

　　现在学校里几乎人人都有笔记本电脑，电子阅览室早已没有用武之地。

　　电子阅览室里有五六十台电脑，却少有人气。

　　她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登录了学校的教务网。

　　还没到时间，选课页面上写的是一则关于选课说明的公告和选课指南。选课指南陈曦已经仔细研读过。

　　她切换了网页，登上学校论坛。

　　门口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你要选的课都看好了吗？”

　　声音柔和清澈，如晨钟暮鼓，山涧溪流。

　　另一个声音略有些低昂。

　　“没事。那些老师上课的特点我都打听好了，要选那些课也定了，剩下的就看网速了。”

　　还是他的声音，“你之前是说要修经济学双学位？”

　　“嗯，大二开始。”

　　“哈哈哈哈！那我岂不是要成你师兄了？”

　　“你想得到挺美。”

　　陈曦看向门口。

　　首先进门的是一个身量颀长的男生，留了一头板寸。

　　穿了一身休闲装，白色短袖衬衫，黑色休闲裤。

　　双手插兜，姿态闲适。

　　他身后男生比他矮了半头。头发倒是比他长多了，发型有点像电视上的那些明星。

　　穿着荧光黄的上衣，异常亮眼。

　　陈曦忽然觉得这后面进来的男生有点眼熟。

　　白衬衫男生背对着她，对着机器刷了卡。“滴”一声后，往旁边挪了一两步转身看向室内。

　　陈曦这才看清楚了他的容貌，眉黑如墨，脸若刀裁。

　　怎么这张脸也有点眼熟？

　　沈行之和露出电脑屏幕前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了。

　　对方看见他，连忙缩在屏幕后面。

　　看起来像个怕生的小男生。

　　可能是学校哪个老师的小孩，溜出来玩的。

　　陈曦垂头看了下电脑上的时间，18:40，马上要选课了。

　　脚步声渐渐走近。

　　“吱—”一声，后面一排的座椅被拖动了。

　　那个黄衣服也走过来，坐在她身后。

　　“行之，今天是不是也能直接看到英语的分班结果？”

　　沐大的每个专业的必修课课程是以班级为单位，但英语是通过入学时的英语考试来进行分级，分为A、B、C、D四个等级，学习时间分别为一到四年，难度不一。

　　“嗯，生成个人课程表的时候可以看到。”

　　“嗡—”，沈行之等着电脑开机。

　　前方探出一个小脑袋瓜，慢吞吞地挡住了前面的屏幕。

　　头发短短的，浑圆的脑袋。头顶两个发旋，一小撮头发竖在两个发旋中间，有点像动漫里面的呆毛，异常喜感。

　　沈行之微微勾起笑意，有点想家里的那只大金毛了。

　　旁边的韩镇棋又开始叨叨，这家伙是个话痨。有他在旁边，不可能有安静的时候。

　　“放心，哥们在经管院先给你探探路，你到大二的时候就安心的等着上课。”

　　“好好学你的吧！用不着你操心，双学位的排课和你们的不一样。”

　　声音有点让人沉迷，陈曦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嘛。

　　“快点！快点！这破电脑，开个机怎么这么慢？快点进去呀！等下课都被人家抢完了。”韩镇棋一直抖着腿，发出有规律的响动声。

　　沈行之不急不缓地说道，“着什么急？时间还没到。”

　　“好歹得先仔细看看吧？虽说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真选起来也就那么几分钟，可不能点错了，这可关乎我一整年的生活幸福指数呢。”

　　“还生活幸福指数，早干嘛去了？”

　　“嘿嘿！那不是快忘了这回事了嘛！”

　　原本选课就应该提前准备。韩镇棋这家伙倒好，在篮球场上磨磨蹭蹭，两人只能就近来图书馆这边的阅览室。

　　在两人的对话声中，陈曦终于想起了她在这里的目的。

　　她切换了网页，她刷新了教务网。

　　屏幕中间出现上一个小圈圈，一直在转动。

　　……

　　没办法，只能等着了。

　　等到陈曦开始担心自己选不到课的时候，页面上终于出现了选课的界面。

　　必修课倒是很好选择：没得选。直接点提交。

　　真正要选的是选修课，陈曦查询了之前看好的课程。

　　……都满了。

　　沈行之瞥了一眼前面的屏幕，轻轻挑眉。

　　选课页面？原来是大一新生。

　　他不以为意，瞅了一眼还在抖着脚吊儿郎当的韩镇棋，“选好了吗？你。”

　　“哈哈哈！我已经选好了。”韩镇棋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之前听说还有因为电脑崩掉而被选不上课的倒霉蛋呢！没想到这么顺利。”

　　“好了就走吧。”

　　陈曦看着眼前的排课表，虽然电脑没有崩掉，但是也没啥好选的了，只能随便点几个了。

　　后面两人准备离开。

　　陈曦低着头挠了挠脑门，待两人走出门时才看了看两人的背影。

　　在哪儿见过呢？

　　她连班上的人都还没认全呢，上哪儿见过这两人？

　　难道是军训的时候？

　　她敲敲头，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

　　注意力回到自己的课程表，点击保存PDF。

　　回到寝室，其他三人也选好了课，她们自己都有电脑。

　　“曦曦，你的课选好了吗？”姜慧楠看了一眼陈曦，决定选课的结果就那么几分钟，最好是人手一台电脑。她也不好给陈曦帮忙。

　　终于可以将这摞书搬到了寝室，陈曦轻轻甩了甩胳膊。

　　真沉，应该带着包出门的。

　　“选好了，有些课没有满，不知道会不会调整。”

　　出于教资资源利用率的因素，沐大对部分课程进行调整。

　　最终有些老师的课程可能并不会开课，选了该课程的学生也会相应进行调整。

　　姜慧楠坐在椅子上，一个旋转回身，面向陈曦问道，“你选了哪些老师的课？”

　　陈曦拿出自己的手机，“呐，这个是课表。”

　　姜慧楠接过陈曦的手机，一款很老的国产手机型号，上面还有磨损的痕迹，不像年轻人用的。

　　她翻了翻课程。除了必修课，其他课程没有时间重合的。

　　完美，以后可以互帮互助了。

　　“亲爱的们，我回来啦！”门外传来刘白的甜美的声音。

　　“课选好了吗？”姜慧楠看着她又拎回一大袋的东西。

　　“那必须的呀，没选好我还能去逛超市吗？先不管这个，我打算挣点零花钱，你们有兴趣吗？”刘白靠着柜子，双手抱胸，一副期待的模样。

　　姜慧楠兴趣缺缺，只有陶樱和陈曦两人给了点反应。

　　陶樱放下手中的水杯，缓声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做自媒体，怎么样，你们有兴趣吗？”

　　陈曦没有作声。

　　虽然她也很想挣钱，但是她对这些一窍不通，很多电子设备也只是停留在看过、认识、知道是什么的水平。实际操作完全不懂。

　　姜慧楠看她一脸激动的模样，出声提醒，“小白，你打算做哪方面的？”

　　“生活方面的吧。校园生活，旅行什么的。”

　　“你有拍摄器材吗？”

　　“用手机啊。”

　　“发布平台什么的考虑好了吗？”

　　“我看现在年轻人用B站比较多，就在B站上怎么样？”

　　……

　　对于姜慧楠的问题，刘白应对如流。

　　片刻后，姜慧楠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看来你都已经想好了。我精神上支持你！不过我没有时间帮你拍摄什么的，你问一下她俩吧。”

　　陈曦和陶樱两人对视一眼。

　　陶樱也没有说话，手轻轻抚摸着手里的杯沿。

　　陈曦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偏头对刘白说道，“拍摄什么的我都不懂。不过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干点别的。”

　　“欧耶！曦曦你太好了。”她一个熊抱，抱住了陈曦。

　　陈曦奋力躲开。

　　要说她上大学以来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是这种热情地表达方式。

　　陶樱静静地看着两人。

　　姜慧楠抬抬下巴，冲陶樱问道：“老大，你呢？”

　　陶樱笑笑，“我也不懂这些，手机也用得不好，就不帮倒忙了。”

　　姜慧楠鼻子轻哼一声，没说话。
　　*
　　夜深人静。

　　陈曦猛地从梦中惊醒。

　　眼前一片昏暗，梦里的场景却历历在目。

　　宿舍里响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有点像老鼠偷食。

　　陈曦惊魂未定。

　　听了半天才发现是陶樱在睡梦中磨牙。

　　旁边的刘白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不一会儿传出细小的呼噜声。

　　脑袋回复了片刻清明。

　　她终于想起来白天见过那两个人为什么眼熟了！

　　白衬衫男生不是之前见过的coser吗？

　　只不过上次应该画了妆，和今天有点不太一样，她白天没认出来。

　　不过，这不是重点。

　　倒是她自己，怎么回事？

　　第一次见面，直接尾随人家进了男厕所。

　　第二次见面，当晚就做起了这种荒诞的梦？

　　她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淳朴的山里人。

　　经过这两次之后，她对此有点怀疑。

　　莫非，她的骨子里并不是？

　　陈曦伸手抚了抚额头上的汗渍，重新躺回床上，好一番辗转反侧，才重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