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怀璧其罪(1) ...
-
魔镜魔镜告诉我,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是谁?
顾熙望原本在草稿上打转的水笔突然停下来,商场内的孩子还是一副认真的样子,奶声奶气地继续着对话,她才在旁边坐了一会,也分辨出谁是王后谁是公主。
饰演皇后的小女孩头发盘起,头顶着王冠,声音尖细:“什么?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居然是白雪公主!她在哪里?我要杀了她!”
至于吗?已经错过读童话的年纪,顾熙望只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也不记得方程式,只好把卷子合起来放进书包里,全心全意地做观众。
小女孩们站在搭建好的台子上,努力地表现出大人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奇怪。顾熙望隔着玻璃看见台下的人都举着手机在拍,那都是孩子的父母们,他们狂热得像这群孩子正站在十四亿人面前。
顾熙望的心咚咚地跳了两下,她有些慌,她总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地喊着“救救我”。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再转头,她从人群里看见熟悉的背影,看着顾理想和其他父母一样站在台下用热切的目光注视孩子,记录孩子人生的每一个瞬间,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背着书包出门,恍惚着差点撞到另一个人身上,停下来道歉时无法克制地吸了口气。
白雪公主。
顾熙望见到了或许是她人生里见过最漂亮的脸,眼睛向上翘,皮肤白下巴尖,脸上还有细细的红血丝,像鲜妍的花。脸的主人也像意识到自己的美丽,用不该出现在上面的厌恶神情打量着她。
“看完了吗?”
“对不起。”
她老实地弯腰道歉,背着书包从白雪公主的身边擦过去,回到教室时心脏终于回归平静。同学们还在讨论着各种八卦,一不留神那些纸条就传到她桌子上,顾熙望不自觉看了一眼,见她感兴趣,他们又围过来说话。
“听说了吗?榆树中学的高一生跳楼了,说因为被男同学抢了女朋友,男人心海底针啊。”
“现场照片在朋友圈传疯了,我早上点开来的时候差点吐了。”
“不过那女生的资料已经被人发到社媒了,起码在市里出名了吧?以后就要被叫绿茶了。”
“跟她有什么关系?”
顾熙望想不出正常人会为了恋爱轻生,即使是把爱看得比天大的高中生流两滴眼泪也该找到下家,她一路见学校里的同学玩换乘恋爱早就厌倦了,生怕自己被加进排列组合里。
“因为她骑驴找马,活该呗。”
“不过人倒是真的很漂亮。”
从好事的男生递过来的手机里,顾熙望又重新复习了一次那张漂亮的脸,她为对方的坏脾气找到借口,于心不忍地找补:“没有证据的话,我们不是在诽谤她吗?”
“好学生真没意思。”
男生收起手机走开,女生们还坐她旁边,难得说上话就想一口气把话说尽,她们拉着她继续说:“但是表白墙发了很多投稿,一群人在下面骂她不要脸绿茶杀人犯,今天一天都是这种帖子。”
“她以后还怎么上学,换我只能转学了。”
“一群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发泄情绪。”
顾熙望听得头脑发昏,等班主任进门,大家才回到座位上。等写着作业把一整个晚上熬过去,她才想起,或许殷然会知道什么。
回到家里,殷然果然在等她,见到她之后殷然的眼睛向下垂:“碰到了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顾熙望的心里存着揣测,她并不问,把书包挂好才躺下:“我今天碰到了,一个很漂亮的人。”
“多漂亮?”
殷然也顺势在地板躺下,她并不好奇人的面貌,她只是喜欢顾熙望分享生活里或大或小的事情。至少在这一秒,她能够忘记那个张牙舞爪的男人。
“像狐狸。”
顾熙望已经想不起女生有没有鲜红的嘴唇和乌黑的头发了,她只记得雪白的脸,即使厌烦也是美丽的脸。她还想再说几句,但太累了,她很快跌进梦乡。
第二天起来时,殷然也不见了,顾熙望按部就班,对着镜子吐出牙膏泡沫,背着书包继续高中生活。一路上所有人的面孔都躁动着,顾熙望怀疑有人在他们的身体里埋下了炸弹,引线已经被点燃。
但她的引线偏偏被遗忘,只能茫然地混在人群里向里走,终于碰见同学,女生熟络地挽住她的手臂:“那个女生要转到我们学校了,昨天有人看见她在校长室。”
“哪个女生?”
顾熙望的心里有着猜想,她分不清是好是坏,明明没听见过那女生的声音,但那句“救救我”却像刻在她耳朵里不停重复,到底是为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
女生露出称得上暧昧的笑,顾熙望会意,她的心跳得更快,她感觉模糊的记忆快要浮出水面,但她忽然顿住。
因为一个易拉罐砸到了她的小腿上,顾熙望低头一看,里面的几滴饮料甚至滴在了她才刷过的鞋子上。她还没动作,旁边的女生已经叫起来,而肇事者的表情比昨天更难看。
“我也说,对不起。”
难道是报复吗?顾熙望摸不准,但即使肇事者脾气再坏也是美丽的,周围的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她不想被这样注视,稍稍用力拉着同学离开现场。
但她们一直走到同一个教室门前,狐狸般的女生走到讲台上,捏着粉笔写下两个字,在她写完最后一笔时,那支粉笔也断在了她手上。
文俐。
和艳丽外表不符的乖巧名字,顾熙望拿出单词本开始背诵,但余光还是看向文俐的方向,她的出现让整个教室都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对她的面孔很熟悉,在表白墙账号下污言秽语里还有对她外貌的批判。
“坐到她旁边去吧,去啊。”
“这么克夫的女人,你不怕我都怕,留条命给我算了。”
“确实长得很漂亮啊,怎么不把男朋友也带过来,一不小心又跳楼了怎么办?”
“他不是我男朋友!”
文俐的声音很大,顾熙望被吓得碰掉水杯,转过头才看见她因为愤怒发着抖,男生们却还在嬉笑:“跳楼的不是男朋友,那就前男友呗。”
“他们全都不是我的男朋友!”
文俐站起身,又大声说了一遍,但她的态度越严肃,他们就越嬉笑。顾熙望想说点什么,又想到她鞋子上的黄色污渍,还是装做鹌鹑不出声。随着上课铃响,教室里又安静下来,课代表拿着早读材料一边分发一边瞪人:“不许再吵了,传快点!”
教室里浮动着热气,往日混杂着豆浆和牛奶的香气,今天却掺了更多的无色无味有毒的气体。
顾熙望捂着耳朵大声读,想假装自己听不见那些细碎的讨论和嘲笑,但下一秒,顾熙望听见课桌倒塌的声音,她还没回头,就听见他人的惊呼声,黑板上的大字像摇晃着走到她面前。
文俐又做了什么?
晨跑时,顾熙望被班主任拉住,她只好睁着眼睛假装在听:“巡视的老师说,早读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在打闹,你知道是谁吗?”
顾熙望感觉自己的后背有汗了,虽然她能猜到主人公,但还是摇头:“我一直在读书,没有注意。”班主任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臂,放她回到群体里,而她向后看一眼,文俐没有在看她。
班主任还是能得到正确答案,在问了几个人之后。他在上课前微笑着拧开保温瓶,吹一口热气才说话:“早读的时候,有两个同学在打情骂俏,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视线锐利,而话语里总藏着针,冷不丁就刺人。顾熙望低着头不敢看班主任的眼睛,文俐却站起来大声道:“老师,是他们在欺负我。”
教室后排里响起一片嬉笑,顾熙望笑不出来,她几乎不忍心听下去,她能猜到班主任会说出什么。
“欺负你?是吗?为什么他们不欺负陈雨虹,不欺负陆词,不欺负顾熙望,偏偏要欺负你呢?”
顾熙望把脸埋得更低,她知道陈雨虹也一样,她们被当做正面例子去刺向另一个人时,没有骄傲只有羞愧,她们明明相信文俐有多无辜。她们昨天还在讨论文俐的人生究竟要怎么办。
“是你先和他们打闹的吧?我知道榆中的教学质量很差,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你知不知道你在我们几所学校里已经臭名昭著,你是不是以为你可以把所有人都玩得团团转,嗯?”
班主任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温和的语气,但顾熙望却觉得针刺着她身上每一处。
“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凭着什么关系进来的,别把这里当做粪坑,这里到处都是要读书上进的学生!下次再有这种行为,就记过,回家反省一周,欢迎其他同学举报。”
文俐没有出声,她坐下了,而顾熙望也不忍心再回头看,几乎要咬手指头来释放这种不安。她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见到殷然,失落地叹气。
顾熙望闭上眼睛时,却想起另一双红色的眼睛,她终于想起了什么,翻箱倒柜从抽屉里翻出小学时的毕业证,站在角落的女生也有张尖尖的脸,她翻转过来,印着的却不是那两个字。
【李信雨】
她想起来了,漂亮得像花一样的李信雨,被男生围着的李信雨,哭着和老师澄清的李信雨。她们是在准备六一汇演时熟起来的,李信雨的手臂和腿都细长,站在女生中间很显眼,而顾熙望那时候也只是凹进去的一个,她们太突出所以被丢在角落里。
“你看过言情小说吗?我书包里有一本。”
“我想看!”
顾熙望还记得她们坐在舞蹈室角落里读小说,阳光照进来尘埃也在跳舞,她和李信雨靠着脑袋低低地笑。
她没坚持太久就被踢出去了,李信雨比她晚,但比她更不光彩。舞蹈队的小女孩们说总有男生趴在玻璃窗上看她们,还试图潜入换衣间,但最后被批评的却是李信雨。
“是你总和他们不清不楚的,你也不要再跳舞了,校队不要这样的人。”
顾熙望后来得到的全是别人口中的稀碎的片段,那天她在放学时看见李信雨站在教室外看她,一双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惨淡,李信雨拉着她哀求:“你去和老师说,我真的没有和男生玩,不是我让他们去校队捣乱的。”
“我和你去。”
顾熙望那么小的时候有勇气,长大后却是泄气的皮球,只剩下胶。她牵着李信雨的手去找老师,她结结巴巴着把准备好的话都说完,旁边接水的老师冷笑一声。
她那时候就学会看人的眼色,但她一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把李信雨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的手心都潮乎乎。
“顾熙望,你以后不要再和李信雨这样的坏女孩一起玩,不能进校队不算什么,把人生毁了才是最糟糕的。”
李信雨能够毁了她的人生吗?可是她们的人生是这么遥远的词汇,原来像一颗苹果会腐烂吗?
顾熙望迷茫地睁着眼睛,她没发现自己没有否认,她转过头,李信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到她的手上。李信雨松开了她的手,朝外面冲,她也追上去,她想知道人生怎么那么易碎。
但她没机会知道了。
因为李信雨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李信雨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李信雨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