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摆烂成真爱》放鹤交交

10、故人 释怀

　　宋氏之沥，字折青。原是宫中一介低等太医，因在一次宫宴中妙手回春，救了恰逢哮喘发作的大皇子傅临泽被先帝提拔，成为太医院最年轻的一任院判，前途无可限量。

　　虽然如今傅临泽已经病逝，可当时，傅临泽的确是先帝最疼宠的一位皇子，甚至有人曾私底下猜测，未来的帝位，一定是这位大皇子的囊中之物。所以那次宫宴，有不少人都是奔着他的主意去的。

　　却未曾想，傅临泽会哮喘发作。

　　只是少有人知，大皇子傅临泽那一次突然发病和宋之沥的圣手高明，都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傅临泽从小就有哮喘，无法去毛絮聚集之处，也闻不得馥郁花香，更无法过于激动。当时这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为了诱发傅临泽的哮喘之症，当时的宴席之上早已被提前撒了芦絮毛绒，只是宴设之地外便是一大片池塘，周边长满了芦苇，因此才没有人怀疑。

　　而宋之沥的出现，也是被提前设计好的。他当时还只是一个低等太医，本没有进入这样筵席的资格，只是寻了个恰好的由头，恰好送药途径此地，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没有人怀疑。

　　安排这一切的人，便是李羡鱼。

　　宋之沥的亲族与李羡鱼的母家有几分遥远的关系，他私下里也与自己的庶兄李暨阳关系不错，李羡鱼认识他，见他在太医院受人欺辱，便想要帮一帮他。

　　当时李羡鱼还只将将与傅临沂在一起，且还未正式求得先帝的允准，两人只是私下往来。但假借几名宫女之手将芦絮带进去，却还是轻而易举。

　　甚至为了宋之沥今后的仕途平坦，这件事她谁也未曾告诉，连傅临沂都不知道，这也给了后期宋之沥偶尔能帮衬自己留下了最大的助力。也为现在的自己提供了便利。

　　李羡鱼踏入正殿，宋之沥正沉默站在殿外。一名内侍监替他提着药箱，而他穿着太医的官袍沉默地，笔直地站在廊下，墨紫色的官袍显得他无限孤寂。

　　李羡鱼死过一次，此番再见故人，只令她觉得恍如隔世。

　　她记得上一世死前，宋之沥还曾劝过自己，对那许多事不要太过强求，免遭祸端，她并未听进去，眼下再见他，那些话还记忆犹新。

　　李羡鱼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走近他，出声：“宋大人。”

　　见她回来，宋之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却不敢多看，只躬身朝她行礼：“给暄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宋之沥不常笑，脸上神情永远带着几分疏离之感，就连说话声都泛着冷淡。

　　“昨日娘娘差人来请微臣给娘娘请平安脉，虽然时机不巧，但微臣怕是娘娘身体抱恙，忧心娘娘凤体，故而一早便在此等候。”

　　他三言两语说出自己在这里的缘由。李羡鱼倒并未置喙，只是将他请进殿中，请他为自己请平安脉。

　　看着他将手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动作，虽然一丝不苟，但仿佛流露着犹疑。李羡鱼微微一展颜，道：“宋大人有话想对本宫说？”

　　宋之沥动作滞了一下，犹豫着说：“贵妃娘娘，如何认得微臣？”

　　李羡鱼明白他的意思，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南国的折桑公主，初来大燕后宫，却能准确叫出一名小小太医的名讳，着人去太医院寻他。他自然有疑。

　　只不过对于他的疑问，李羡鱼早有准备。

　　她的指尖在身侧的桌面轻敲片刻，故意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问他：“宋大人，可认识大燕先皇后李羡鱼？”

　　宋之沥一愣，抬头看着她，冷淡容颜上疑惑更深。李羡鱼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将事先准备好的玉佩拿给他看：“宋大人，可识得此物？”

　　是一块白玉，通体乳白，晶莹剔透，被雕刻成了一枚小小的貔貅形状。这是当年她与折桑公主交谈甚欢时送她的礼物，答允她若她再来大燕，这便是她们再会的信物。折桑定是记得两人的约定，此番来大燕，她便将其一同带上了。而很巧，这种玉佩，她曾经也给过宋之沥一块，让他以后再遭受委屈，便可来寻自己。同样的貔貅，只是形状更奇怪些。

　　李羡鱼笃定宋之沥认识。果然，宋之沥看到这块玉佩时眼波微动，搭在李羡鱼手腕上的手都都有些颤抖。开口时声音早已嘶哑：“不知贵妃娘娘的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李羡鱼一笑，抬眸看向钟离居殿外的天，是恣意的湛蓝，广阔无边，她却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四方。

　　她流露出回忆模样：“那是很久之前了，本宫来大燕游玩，与她有过交谈。当时……我们很谈得来，临近离别仍是依依不舍，她便将此物赠予我，说有朝一日再聚，便以此物为信物。”

　　李羡鱼收回看着外面的目光，看向宋之沥，与他对视：“那次交谈中，她向我提到过大人您。”

　　宋之沥眼神再度轻颤。

　　“她告诉我，大人是她的至交好友，我想，凭着我与她这点微末的情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或许能博得大人的怜悯。”

　　李羡鱼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良久，宋之沥闭上眼，跪在她的面前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微臣，但凭贵妃娘娘差遣。”

　　*

　　尚卿殿内，傅临沂没了往日闲淡笑意，正撑着头揉着眉心，脸色苍白，眉宇间有显而易见的疲惫。

　　程仪刚刚送走芈晟，回殿看见傅临沂的模样，立刻又着御膳房去炖补汤了。

　　“陛下，政务繁忙，您最近着实太劳心劳力了，可要仔细身子。”

　　程仪端了一碗茶放在傅临沂面前。傅临沂刚开始没吭声，兀自揉着山根。殿内静静的，落针可闻。唯有茶香袅袅，熏得一室芬芳。片刻后，傅临沂似乎好受多了，才慢慢开口：“吩咐芈晟的事已经交代下去了吗？”

　　程仪躬身道：“是，已经交代下去了。”

　　“嗯，最近南国动作不算小，来势汹汹。”他撑开眼皮，凉凉地笑了一下。傅临沂的脸生得极美，眉眼之间似是总泛着水光，平日笑着总觉得漫不经心，这样笑却活脱脱一副阴鸷少年的模样，“朕倒是小看了君摇。”

　　君摇便是南国当朝君主，折桑的王兄。南国日渐式微，按理说已经对大燕构不成什么威胁，但瘦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潜藏在南国的探子近日传回消息，称南国最近针对大燕进行了一系列谋划。芈晟也禀报称，上京城最近似有流寇潜入，且民间还散播起了一首叫“燕山月似钩，南却月满楼”的童谣。

　　傅临沂依稀能猜测得出君摇的意图，但他暂时并不打算理会，并非自负，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其实傅临沂倒是对君摇这番动作有所感知。君摇虽治国才能不精，却极有野心，南国从前强盛过，便更加无法再忍受弱贫，从他将折桑嫁来大燕和亲，傅临沂便猜到了。

　　程仪在此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陛下，那，折桑公主那边……”

　　折桑最初的表现的确令他生疑，他怀疑过她的身份，也许并不是真正的折桑公主，因他听闻君摇与折桑关系极好，怎舍得将自己千娇百宠的妹妹送往他国，远离自己，终身不能再见？又或者，折桑在来的途中，发生过什么，被临时掉了包。可芈晟的探知不会有假，来者的确是折桑。

　　傅临沂原还觉得有趣，真假折桑之谜可不是顶有趣的吗？如今知道真相，却是兴致缺缺了。

　　再提起折桑，傅临沂早已没了往日那般兴趣，他将折桑的脸在自己心中过了一遍，把玩着手中的珠钏不是很在意的模样，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按计划行事。”

　　*

　　送走宋之沥，李羡鱼坐在钟离居正殿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了重生前的种种。这几日她其实也总是想起重生前，只是那感觉，却已经不真实。傅临沂也好，还是如今她很欣赏的萧落匀也好，都是曾经对她李羡鱼没有过期待的人。她看到他们，只会想到今后该怎样生。可宋之沥不同。他是曾经真真切切，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再见他，她却容易想起往昔，她是怎样的作茧自缚，垂死过活。

　　她想起方才宋之沥的模样，在听说她认识李羡鱼之后那样仲怔的神情。还有他的话：“我当初想救她的。我想在她被赐死当日偷梁换柱，助她假死脱身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谁也没想到皇上会自己亲自去冷宫……”

　　他痛苦的神色：“是我对不起她，如果我能再早一点想办法，或许就能救下她了。”

　　当初宋之沥的确拼尽全力，她的死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和多番势力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其实怪不得宋之沥。况且，她活着时，宋之沥还曾几次三番劝她放下，劝她不要再执着于后位。

　　可那时候她执拗，怎肯听他之言。其实也哪里是执着于后位呢？那时候她被人连番辜负，父母亲族不要她，傅临沂利用她，背叛她，丢弃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要的不过是一份在意而已。哪怕傅临沂能回馈她一点点真心，她也不会再那样执着。

　　可她深爱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抛弃了她！她除了强求那个曾经被允诺的后位之外，什么都求不到，也不敢求。

　　或许是因为她目前的这张脸，让宋之沥不自觉地就吐露了心声，又或许是因为，目前她是唯一能让他如此释放心情的。无论是因为什么，他为着她的死如此的遗憾内疚，都让李羡鱼忍不住地动容。动容到令她的心脏发疼。

　　原来……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人，在乎她的生死。李羡鱼抬手捂住胸口，那里正生疼地跳动。她重生后认识这皇宫中的许多人，可只有宋之沥一人，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故人”。

　　她心脏酸疼，惊觉时早已满脸泪水，却好像真的，释怀了。曾经那样爱傅临沂，几番生死折腾下，也早已不爱了。曾经求而不得的真心，其实也得到过。她的悲惨人生，早该随着上辈子身死，一起死在那个绝望的永巷。

　　所以说，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执念与释然，都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