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荒园斗殴 ...

  •   抛开一地狼藉的天宫,让我们把目光再移回梅园。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举凡阵法,有死便一定有生,能杀便一定能破。

      但黑雾并不觉得陷入阵中的两人能破阵:破此四绝阵,一要心境,二要实力。那个小丫头或许能过七情惑心,却没有实力打破阵眼;郁烈毫无疑问能凭武力破阵,但第一重幻阵,他就过不了!

      须知有些东西,不是嘴上说不在意,就能真的不在意的。要破情破妄,需要的是近乎皓月静水一般的澄明心境。
      可是郁烈——黑雾不无得意地哼了一声——根本就没有心境可言:他的心是永不熄灭的业火,灼烧别人,也灼烧自己。
      所以即使对方不死在幻境,也会被心魔反噬。

      甚至不需要到第三重衍法,黑雾满意地想。一个被心魔反噬的修士便与疯傻无异,而对付疯傻之人,可谓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可惜它忘记了,世上还有一句“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发生什么变故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它满怀着期待迎来了阵法的炸裂,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

      润玉擒住黑雾。他不知道这黑雾是什么来历,也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但好在这个问题也不需要他来头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阴森诡异的废园回到了璇玑宫——
      的床上。

      殿外夜色深浓,殿中孤灯一盏,四围寂静无声。

      按理说,这种“前一刻还在破阵,后一刻就躺在了自家床上”的事,发生在谁身上,谁都得懵一会儿。

      但润玉没懵。
      这倒不是因为他格外镇定,而是因为他来不及懵。
      在名为懵然的情绪产生之前,他先是觉得枕头底下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物体在硬硬地硌,然后又感受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火灵之气。

      他自己身上。

      火灵之气。

      润玉冷静地从床上坐起,先在枕下发现一枚留影珠,后在自己胸前发现一片极其逼真的毒火灼烧的伤口。
      ——极其逼真的意思是,除开不痛不痒且对身体毫无影响之外,它就真的很像是真实的伤口了。

      润玉:“……”
      所以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

      “所以说,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在冥界,郁烈也发出了同款疑问。

      他捏了捏手里的黑雾(黑雾发出一声尖叫)、踩了踩脚下的祭台(祭台发出不祥的嘎吱声),转头问站在一边的南红。
      比起天界,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可以说是很诡异了:除开头顶的血月与脚下的祭台,四周全是扭曲着枝干、突出一张张人脸一样的树瘤、只有在积尸地才会生长的鬼树。

      南红言简意赅:“它用传送阵暗算,我们破阵之后抓到了它。”

      她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郁烈等来等去没等到下文,疑惑道:“没了?”

      南红理所当然地点头:“没了。”

      郁烈又攥了一把手里的黑雾。后者又叫了一声,像极了被掐住脖子的鸡。

      “它快被您掐死了。”南红说。

      郁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放弃了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的想法。
      ——是他蠢了,这种事应该去问涂艳山那个狐狸崽子才对。
      他把黑雾束缚住丢进了储物袋里,抬脚欲下祭台,“站在那儿做什么?走了。”
      南红便也跟着他走:她向来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所以既不想知道黑雾是什么,也不感兴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哥哥!”
      巧得很,郁烈刚下了一级台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郁真真的声音。
      抬眼一看,郁真真正站在鬼树林子里冲他招手,活像一只招财猫;涂艳山在她旁边,笑出一口小白牙。

      不管是招财猫还是小白牙,都颇为伤眼,郁烈一点儿都没有感动的表示,反而移开视线继续认真走自己的路。

      突然,一道冷风幽幽厉厉从近处吹来。
      郁烈停住脚,眉心一凝。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反手把靠后的南红从祭台上推了下去!

      冷风刮过。
      在吹到郁烈身前的时候,它似乎骤然有了形体,像一道不闪不避的刀光,只进不退地斩了过来!
      郁烈一错脚步,刀锋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将他的衣襟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冷风无形无质、无色无嗅。一击不成,它似乎已经离去;却又似乎还在暗中盘桓,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种不确定最能消磨人的意志,但郁烈并不为其所动。
      他曾在暗无天日的墓穴中生存,也曾在寸草不生的深渊底游荡。那里唯有黑暗与厉风、血气与空无,可他也并不觉得怎样。
      当一个人不太在意自身生死的时候,这个世上就没有多少东西会让他觉得畏惧。
      所以郁烈只是抬手,自虚空中抽出了一柄凝冰为刃的袖刀。

      ***

      待南红自祭台上平稳落地,郁真真和涂艳山也赶到了这里。
      三人抬头看去,祭台上已然刀光剑雨地打了起来。

      风一般的刀刃屡屡从奇诡刁钻的角度攻击,却又屡屡被袖刀挡住。
      郁烈与它缠斗一会儿,渐渐发现,对方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自己,而是——
      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他心念一转,故意卖出破绽。果然,风刃立刻抢进,从他腰侧划过,瞬间卷走了储物袋。

      郁烈站在原地,并不着急的模样。
      隐藏在风中的人拿到储物袋,打开系带:
      里面空空如也。

      “你是想要这个吗?”郁烈从袖中掏出那团黑雾招了招——谁也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把它转移到袖中去的。

      风静。

      郁烈继续道,“可我真的很好奇,它是什么……不,应该说——它是谁?”
      他冷冷一笑,一字一句自齿间磨出三字:“——积、玉、殿。”

      “风”崩碎开来。

      一个身穿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子显露身形。
      她身量高挑,一双眼睛像猫儿一样。黑色包裹了她的全身,于是除开眼睛之外,外人只能看到那如海藻一般松散垂落的长发,以及发顶用金丝缠绕的发冠。
      她就是积玉殿,深受先帝郁冥觉爱重的中宫之主——亦是现任冥帝郁冥真的生母。

      积玉殿现出身来,却并不多言,扬手便唤起漫天锋锐冰棱。一时间,灵力狂卷,祭台上风声呜呜,甚至波及到了祭台下的鬼树,让这方天地下的一切都在汹涌倒卷的灵力下颤抖。
      郁烈也不再多说,收起黑雾,随手散了袖刀,而后以手为刃,在面前一划:更加深沉的黑暗自裂隙中涌出,古朴沧桑的巨大轮丨盘似慢实快地浮现。

      不知是谁先动、谁后动:冰棱与黄泉,一如白虎青龙,气势汹汹地对撞在一起!
      瞬间,无形的波动自中心炸开,祭台承受不住二人斗法的力量,“咔嚓嚓”地崩裂开来,气浪裹着碎石白骨向四方冲去,以摧枯拉朽之力将满园鬼树夷平!

      南红和涂艳山及时撑起防护罩,没有被碎石击中,但也被气浪掀翻,连着防护罩一起向后翻滚了好几圈。

      而郁真真呢?

      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在哪里?

      ***

      祭台坍塌的烟尘慢慢散去,法术的光芒却依然灼目。

      郁烈和积玉殿站在一地碎石碎骨中间:积玉殿唇边蜿蜒而下一道红痕,郁烈的左手不时往下滴血。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一时竟也分不出谁伤得更重。
      但是没有一个人停手。两道身影忽而交错忽而分离,一道道法术破空,时而击落在空地上,将泥土都腐蚀出深深的焦痕。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但法术的光芒却闪得更快、更急。斗法的两人谁都不肯略退一步,竟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双双使出近乎搏命的打法——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中宫太后,一个是手握大权的天机府主:单看眼前不死不休的场面,谁能想到他们还是名义上的母子?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出手阻拦?

      若是有,那必然是——

      “镜幕!开!”

      耀目白光闪过,一道通天彻地的镜幕陡然横亘在两人中间:郁烈的对面变成了另一个郁烈,积玉殿的对面变成了另一个积玉殿。
      如果不是有意操纵,自己发出的法术自然不会伤害自己,于是折反的光芒在近身之前就自行溃散。

      变故发生得突然,荒园中陷入一片寂静。

      以一人之力强行止战的自然是悄无声息摸到斗法中心的郁真真。她紧急调停母亲和哥哥的战斗,左右看看两个人还都好好地站着,这才松了一口气,使劲给郁烈打眼色。

      ——哥哥先走,我来掩护你!
      ——大致是这样的意思。

      郁烈倒不需要她掩护,他也不惧和积玉殿再打一场。但他也知道,两个人再打下去,不打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很难收场,而郁真真想必是不愿见到这样的场景。所以他到底没说什么,揣着袖子里的黑雾球球,提溜上两个随身挂件,迤迤然走掉了。

      等郁真真收了镜幕,积玉殿再看过去,发现对面已然空无一人。

      “到底是他的好妹妹了。”她说,“你到这时候还是帮他。”
      “母神不必这样说话。”郁真真反驳,“哥哥从未针对过母神,反是母神处处紧逼。前人的恩怨,竟要延续到一无所知的后人身上吗?”

      积玉殿凝目而视。“你知道了什么?”
      郁真真摇头,坦然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推测。若非旧怨,母神何以不针对二哥三哥?”

      积玉殿不语。
      血月的光芒洒落下来,落在她的发梢、裙角,妖异,却又莫名地空灵。

      郁真真走近她身边,像幼时一般挽了她的胳臂,“既是旧事,何不放下?所爱所憎,千年万年之后,皆为黄土流沙。您一直记得,是在惩罚别人,还是在惩罚自己?”
      积玉殿抬起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她的眼神放远,怅惘中带着一丝哀凉。
      “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有些事,从最开始就是一笔烂账,谁也算不清的。

      ***

      半刻钟后。
      郁真真已经走了。宫宴还没有结束,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劝说了母亲,确定对方没有追上哥哥再打一场的想法后,她就回到了宴会上。

      但积玉殿没走。
      她站在一地碎石中,仰头望着天穹之上的血月。

      有些事总要有个结局。她知道这个道理,却每每总是放不下。
      “阿真。”她轻轻唤了一声。
      “伏嘉。”虚空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回应她。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人有忘川奈何,可是神,又还有什么寄托呢?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认识到,你已经不在了。”
      再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那些过去,也只能让我一个人在梦中回忆。

      “伏嘉,伏嘉……”梦境中,温柔明艳的少女拉着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当时你说,要去哪里?
      抱歉啊,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久到我已经不能记起。

      可不管你想去哪儿——

      积玉殿往前伸手,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星蝶轻轻落在她的指尖。
      “……好。我们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荒园斗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