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骆辞

8、往 肆

　　薛原也未料到他突然笑了，澄澈的眸中似有星光万点，刹那间冰释春生。
　　“你不必如此安慰我，小褐的事早已翻篇，倒是你，”辽晏难得说这么多，“多和师弟们共事，我寻他们不过是为了你在我走后不会寂寞。”

　　不承想师父存的是这份心思。薛原欣喜于自己在辽晏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私心里却更希望这块地不是因为师徒情谊所得。
　　他以为的种种默许原属于年长者对小辈的默许。
　　其实不甘心。

　　薛原退了两步，收回昙花一现的色气勾人，恢复平日的温柔端持，微垂首：“我懂的，师父。”而后语气染着几分委屈，“但您对小师弟太好，徒弟心有……不安。”
　　青年拉开的距离不远，辽晏尚能注意到他微颤的睫羽和松了又紧的拳。温柔稳重的人偶尔孩子气的委屈更易招人心疼。长焰仙君纠结了一瞬才开口——他极少向人解释什么：“奚和的性子和燕淮很像。”不想再多言，“走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随我前往朽枯泽。”

　　他路过薛原，照原路返回。红绸逐渐抻直。薛原安静跟上。
　　潮潮人流无法阻断。

　　、
　　朽枯泽清扫任务本是安全无虞，不料遇上埋伏的魔修。
　　时辽晏刚入半仙，薛原至化神中期，照理难逢敌手，但事实是两人险些命丧当场。
　　来者五人，皆为半仙修为。道修飞升的登仙梯千年一现，若有成者，此后万年都不再开启。到时仙界灵气大盛，而魔气则会逼得大减。因而五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魔修才会不顾脸面地围杀他们。
　　五人潜藏于不同方位，至二人入了朽枯泽中心区域便一齐攻去。

　　辽晏与薛原一同感知到攻势，不约而同退开，方才站立处已成深坑。
　　双方会面。辽晏扫过熟悉的面孔便知其所为何意，迅速嘱咐徒弟勿要恋战，找到空隙便脱身。随即召了本命法器应战。
　　薛原第一次看到他用琴，激荡的音波扩散与五人的攻击相抵，竟有一人抵千钧之势。化神与半仙看似只差一级，确实隔着难越的鸿壑，他能做的唯有在勉强自保的基础上尽力充当辽晏后背以防暗箭。

　　铮!
　　又是一道音波，以摧枯拉朽之势袭向为首的赤面魔修!那魔修顺音波走向后退两步赢取蓄力时间，继而劈出挟滔天烈焰的一刀!
　　这一刀劈裂了音波，直直冲到辽晏面前!辽晏心知躲不过，顺势挨下，借刀气冲波带着薛原往生门的位置去。

　　赤面魔修瞬间察觉，怒喝：“防住!别让这两个小娃娃跑了!”他在辽晏琴声微滞中移行，下一瞬竟是直接出现在辽晏上方举刀劈下!霎时的刀意有如汹涌咆哮的怒浪，压得人避无可避。
　　长焰仙君手下拂琴，只来得及向旁一撤，却仍是被斩断琴尾。琴心相感，气血翻涌，抑不住的红稠自唇角滑落。他动手推着双目赤红的薛原向西南方去，拔出琴身中的剑，琴鞘重归体内，躲开赤面魔修的迎面一击，朝着一早便看好的五人中实力最弱的执杖魔修而去。
　　那魔修见他本命法器已损，就以为再不掀风浪，放松警惕，不过电光火石间就因大意送了性命。一剑穿心。
　　西北角有了生门。辽晏先行而出，穿膛而过的飞剑旋回载上薛原随后赶上。

　　赤面魔修气急败坏，“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他将自己的元神抽出，那一团高速移动的乌黑魔气直奔辽晏而去，企图自爆以一命换一命。
　　元神移动的速度远比实体来得快，他们的距离逐渐缩短。扭曲的魔气膨胀，加速冲刺。顷刻间就到了辽晏身后——无可躲避。

　　“长焰仙君!你也有今天!”魔气中传来赤面的得意而恶毒的大笑。
　　魔气炸开，裹挟的力势波及方圆三里，不分敌我地清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余下三人再次赶到时此地早已没有辽晏和薛原的痕迹。
　　追丢了。他们心知肚明，下次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那具温热的身躯被炸开的魔气冲击着砸到辽晏的后背。辽晏下意识反手按住青年，扩散的力势撞得他身形不稳，险些摔落——已是强弩之末。他以燃烧精血的代价加速前进——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确保三人再赶不上后辽晏才堪堪止住落到地面，将背后之人小心翼翼靠置在树干上。
　　向来妖冶红润的脸上只余一片惨白，气息微不可察。肩背等直面爆炸冲波的地方乌黑缭绕，魔气滋生，不断腐蚀着自愈的皮肉。

　　长焰仙君说不出心中百感，只加快速度自须弥戒中取出一堆瓶瓶罐罐，翻找出有用的丹药给薛原吊命，他的手有些难以自控的发抖，已是关心则乱。
　　暂且续上了薛原的呼吸，他自己胡乱地塞了几粒愈伤回气的药，稍好转后便着手清理薛原身上的魔气。最好的办法是将其身上的魔气转移——而眼下最好的容器是辽晏自己。

　　辽晏确实这么做了。转嫁的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与灵气相撕扯，身体每个角落都是撕裂与针扎蚁噬并存。鲜红滚烫的血液自肌肤各处密密麻麻蛛网般渗出，混着隐忍的汗水滑下。最终他把魔气封在左肩上成痣，想着待恢复后再行清除，现下实在有心无力。
　　他不会想到自己因此染上魔气，因此道心不稳，他忘了受损的本命法器是多轻易就能被侵蚀。
　　可即便他知道了……也是一样的选择。

　　他静静地守着薛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