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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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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大堂素日里宽阔敞亮,此时却熙熙攘攘座无虚席,一个个有意无意伸头往后厨瞟。
“哎,就前天晚上北三巷那大火,可真吓人啊,都差点把我二姑老爷的房子给燎了!”
“谁不说是呢,这火来得可真蹊跷,那一家五口就逃出来一个小男娃,可怜呐……”
自打从楼上下来,伶音这耳畔就没闲下来过。
这堂里食客们或是聚在一堆窃窃私语,或是三杯两盏下肚,面色迷离地开始大胆怀疑是谁前夜在北三巷纵火行凶。
要说这个案子,她熟。
这就是不久前,她穿书来这里的第一个剧情点,女主,也就是她,在调查这个纵火案时,与男主第一次相遇。
男主徐砚川,凌霄观道尊首席大弟子,素日里招蜂引蝶无数,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还有个半死不死多年的白月光,恰巧她和这白月光长得还有些像。
可别像书里一样,被当成了替身。
她可不想与这样的人有过多牵扯,能不见最好不见。
扶了扶额头,伶音将思绪甩到脑外,专心看着菜单。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炒的时候记得不要放荤油和葱姜蒜,禅师忌口,不能吃荤腥。”
坐在她对面的这位禅师,是书中将她教养长大的上界佛子梵迦派来护她游历人间界的僧人,僧人在书中被设定不食荤腥,这几道都是素菜,应该可以吃。
“啊……,好、好的。”
小二站在她身侧,隔了一会儿才恍若惊醒,连连在纸上记下,面色通红地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天哪,她太好看了吧,像个仙女一样。
眼前少女眉若新月,小鹿似的眸子水意盈盈,玉面淡拂,唯珠唇天生红润。
一袭丁香色百蝶引花云缎裙,身披金纹织锦绒斗篷,头梳随云髻,发上只一支洒金莲花紫玉步摇。
一只嫩白小手将菜单递向对面。
“幽释禅师,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对面男子垂眸看了片刻,伸手示意小二附耳过来。
小二神色怪异,上下扫视他几眼后便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匆匆双手合十快步走向后厨。
伶音单手托腮,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中充满了好奇。
他到底说了什么?小二那眼珠子惊的都要掉下来了。
禅师既然要小二附耳过去,估计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吧,她还是不要乱问了。
她挪开视线,开始百无聊赖地四下随意看看。
此时,隔壁桌的中年大肚食客喝得面色酡红,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
“那从火中逃出来的孩子,属实可怜呐。家穷,穷得很,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爹也不要他,想把他卖了换赌钱。”
“他阿婆不忍心,把辛苦大半辈子攒的棺材本给了他那赌鬼父亲,才把那娃儿带回去自己养。”
伶音正要往口边送的热茶晃了晃,险些洒了出来。
不会吧,这里已经偏离主线了,怎么还有人在讲解故事背景呢?
难不成主角在哪,哪儿就有人负责讲背景故事?
要讲的话,应该去给男主讲啊,他正在办案,用得到。
不管怎样,这段剧情和男主有关,她还是能避就避吧,万一遇见他就麻烦了。
伶音手肘拄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打了个呵欠,目光继续追随那中年食客,像个事外之人一般看戏。
他仰头将手中的二两浊酒全部倒进嘴里,再度讲了起来,情绪激动。
“他们家那小姑娘也惨啊。刚住进来没几个月,跟着那家人没命了。”
旁边友人面带诧异的问:“什么叫‘跟着那家人’?她不是亲生的吗?”
“当然不是,那小丫头是西巷那寡居的老阿婆捡来的。本来两人勉强度日,把那男娃带回家后更没法活了,根本吃不起饭,三个人最苦的时候,啃的都是菜市口别人不要的菜根子。”
邻桌的人也竖起耳朵听着,听到这里,好奇心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食客酒劲儿上头了,“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就是那阿婆以前的邻居!当时还是我给她扛的棺材呢!”
“阿婆没了的当天,还去了那男娃儿祖父家,想让他把两个娃接走养着。呵,两个娃儿是住进祖母家了,谁知道几个月之后,全家都被火烧死了。不过那老阿婆,可惜了……”
中年食客声音微微哽咽,“她是个好人啊,谁家有事,她都过去帮忙,一点儿也不推脱,总是笑呵呵的。”
后边有人听着听着,冷笑了一声:
“李老二,你这么想念她,当初为什么不把钱还给她?要知道那男娃儿在她病重的时候,可是挨家挨户磕头借钱买药的。”
听到这里,伶音脸上浮起淡淡的错愕。
不对吧,这段剧情书里怎么没提到啊?
难不成,这里会自动补全未描述的情节?
伶音捋了捋头发,认真了起来。
“我当时不是没钱吗?我现在有,我…我现在就给!给…给他!对,给他!”
李二郎似乎被之前那人的话刺中了痛处,面色“腾——”的红了起来,站起身大声喊道:
“掌柜的!”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掌柜双手快速擦了擦围裙,笑意盈盈地小跑了过来。
酒劲儿上来了,他梗着脖子大喊:
“把后厨那小子叫过来,爷要给他赏钱!就那个全家没命了的那个小子,把他叫来。”
中年食客这句话一出,全场噤声。
掌柜的眉头微皱,但仍笑脸迎上。
“这不好吧,他只是临时在这里帮忙。您对他有什么不满,咱私下里说,我替您出气!”
李二郎似是觉得自己被抹了面子,语气愈加不善。
“你知道个屁,把他叫来!”
掌柜的强压怒火,面部微微抽搐:
“客官,我这店里的酒烈得很,我看您也没少喝,这样吧,请上楼,我给您开个上房醒醒酒。”
这人真是不识好歹,等上去之后定要好好宰他一笔。
掌柜的勉强扯出一抹笑,心里暗暗记下这道梁子。
话音刚落,后厨钻出来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稚嫩清秀,还未长成的身子骨消瘦单薄,胳膊细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掰断。
“别为难王掌柜,我来了。”
少年声音清亮,一丝浊气皆无。
只见他一手端着一道菜,走向了伶音:
“客官,请慢用。”
幽释抬眉,状若无意地多看了他几眼。
少年向李二郎走去,眼中嘲弄之色一览无余。
看到少年一步步走来,李二郎足足恍惚惺忪了一分钟。
他张了张口,刚发出一个音节又生生止住了,满脸愧疚:
“当年之事,是我不对。当时你要我还钱,我是真的想把钱还给你阿婆治病,但我刚葬了老父,根本就拿不出钱来。”
“现在我有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李二郎打了个趔趄,抖了抖被汗濡湿的后领,随后低头拽下腰间钱袋,点也不点就塞到了少年手里。
“越泷,对不住。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屡屡避着我,我只能用这种方法叫你出来。”
面前中年男子强撑着的一口气泄了,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越泷攥紧那钱袋,心脏开始不听使唤的抽痛。
阿婆几个月前就走了,这钱,给得真及时。
越泷似乎再难压抑悲愤情绪,将它举过头顶,想狠狠砸到李二郎脸上。
倏地,他僵住了。
不,不行,还有人在等着他。
越泷缓缓垂下胳膊,从里面掏出当年他欠阿婆的钱,将还剩大半袋的钱袋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后厨。
他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稳,他越走越快,最后逃也似的冲进后厨。
从头到尾目睹了场闹剧,伶音陷入了沉思。
这里虽远离剧情中心漩涡,但看起来,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像个真实的世界。
或许,不必急着想要回去。
回去的话…
伶音打了个寒颤,不再细想下去。
几分钟后,越泷端菜送到了温伶音桌上。
“多谢。”
伶音抬头道了声谢。
见伶音看向他的眼睛,他快速将头扭到了一边。
她看到了。
眼前少年眼角微红,袖口上濡湿一片。
似是哭过。
伶音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思绪不停翻涌。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承欢膝下,不该吃如此多的苦头。
他方才并没有将钱袋扔回去,怕是身上短了银钱。
也是,这少年孤身一人,无人帮衬,多些钱,他的底气便足些。日后如果有机会,她倒是可以帮上一把。
“温檀越,再不用饭,怕是要凉了。”
幽释毫不避讳地直视她,居然还挑了挑眉。
好怪的感觉,对面这人,真的是个和尚吗?
这和她想象中端正守礼的僧人形象似乎不太一样。
伶音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尴尬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嗯?这里怎么有道荤菜?是不是把别桌的菜送到这来了?
目光一怔,她举起手向小二招去。
幽释摇了摇头,拦了下来,“这道西湖醋鱼是我点的,不是上错的。”
伶音疑惑地看向他,“你们不茹素?”
“当然,但施主却并无忌口,不必迁就于我。”
幽释眼角上挑微扬,嘴角噙着笑意,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起来竟有些勾人。
这一般佛修都对荤菜避之不及,他竟主动帮她点荤菜。
想到这里,伶音心里一暖,决定不辜负他的好意,起身将醋鱼挪到了自己面前。
她嘴上不闲着,心里也不闲着。
原书剧情里,此时她已经凭借着一腔正义感去越泷家中探查大火原因了,还在那遇见了协助官府查案的徐砚川。
可她不想遇见徐砚川,只要继续在这里吃饭,天黑前不路过跃泷家,就能错过和男主的初遇剧情。
想到这里,她吃得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