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失眠绵羊

3、你们说好来找我的

　　今天，姜厌没课，她准备去找姐姐杜玥。
　　筱叶是昨夜凌晨回来的，此时她在家里，早餐做好了在桌上。姜厌一边挖蛋糕一边给杜玥发消息。
　　——上午8:14——
　　姜厌：姐姐，你在旅馆吗？我等会去找你？
　　杜玥：现在不在，我在超市，跟妈妈出来买点生活用品。不过很快就买好了，我等会去找你吧。
　　姜厌：好的。
　　回到房间，姜厌开始刷题，打发时间。姜厌的书桌挨着窗户，姜厌没有睡觉拉窗帘的习惯，落地窗帘绑在两边。阳光正好，洒落在房间，仿佛给书桌、人、本子镶上了金边。
　　姜厌刷了两套高三题，抬头瞅了一眼钟——上午十点多。昕望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给杜玥发消息。
　　“杜玥聊天框”
　　——上午10:17——
　　姜厌：姐姐，买好了吗？你和妈妈怎么还在回来？
　　——上午10:32——
　　姜厌：姐姐？在吗？
　　姜厌：看到回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
　　——上午11:11——
　　姜厌：姐姐，你怎么了？
　　“杜音钰聊天框”
　　——上午11:13——
　　姜厌：妈妈，我听说你和姐姐去超市买东西了，买好了吗？
　　姜厌：姐姐说买好了来找我的。
　　姜厌：姐姐现在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
　　——上午11:26——
　　姜厌：妈妈，你们怎么还不来找我…
　　姜厌放下手机，眼睛盯着消息界面，慢慢放空，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消息界面依旧显示未读。
　　十二点四十，姜厌的饭点到了，保姆筱叶进来喊吃饭，姜厌活动了一下许久未动的四肢，跟着筱叶出了房间。吃饭时，姜厌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晚上十点整。杜玥和杜音钰的消息界面依旧显示未读。家里除了姜厌和筱叶别无他人。
　　此时，姜厌的手机振动起来。
　　姜厌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似乎已经敲定了是那个许久未回她消息的人。
　　手机里传来她熟悉的男音：“喂？给妈妈发个消息，让她帮我把牙膏送过来，早上就去了现在还没送来，刚刚发消息也不回，人死哪去了。”
　　姜厌看了眼来电显示——嘉烊
　　“喂？人呢？说话啊你？哑巴了？”
　　姜厌没由来的生气，也许是可能是对从小以来的不公平的发泄，也可能是对他对妈妈、姐姐和她的不尊重，不上心，对着手机吼道：“嘉烊你他妈有病啊？你妈如果都不回你消息还能有心思回我？！你他妈说谁死了？谁哑巴了？真他妈惯着你了。别以为你是个男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大爷的，信不信你姑奶奶我现在就把你变成女的？滚犊子！！”吼完姜厌不等他反应就把电话挂了，这一吼把外面正在抹桌子的筱叶吓的够呛，忙进来问姜厌怎么了。姜厌打发走筱叶整个人摊了下来，跪坐在地摊上，四肢无力，手机随即也掉落在地毯上。
　　姜厌绑着高马尾的皮筋不知为什么断了，长发散落下来，碰到了地毯。极长的头发显得她很是狼狈。又不知为什么外面刮起了风，书桌前的窗户没关紧，风刮了进来，落地窗帘随之飘动。风刮在姜厌脸上，那么冷，那么疼，可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再去关窗户，任由风吹。可能是风刮在脸上太疼了，一颗冰凉的东西顺着姜厌的脸颊流下，滴在手上，随后就顺着手背流下，滴到地毯上。奇怪，这地毯似乎不吸水，那滴水珠粘在毛毯上。月光洒落，那水珠发出光芒，那么耀眼，像从前的姜厌，或者说，像从前的姜念。
　　不知道什么时候，保姆都下班了，回家了，姜厌连跪坐在地毯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倒下去，就那么趴在地毯上睡去。

　　姜厌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课桌，不是被子，而是近在眼前的毛毯，湿了一大片。
　　她想动，想起来。可是刚一动就浑身疼痛，姜厌忍着剧痛坐起来，就这么趴在地上睡了一整夜，肩膀和腿都很酸痛。女生动了动肩膀，撑着地站起来。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靠近没关窗户的桌子地毯都湿了。姜厌不想管这些，随意用纸巾擦了擦就去找手机。
　　姜厌在床底找到手机，一打开，锁屏上满满的未接来电，全是杜玥的。
　　姜厌随意找了一个拨回去，接通了。
　　本以为可以听到她姐姐的声音。
　　但是她错了。
　　“喂？”陌生的女声，不是她姐姐，也不是她妈妈。
　　姜厌隐隐约约感到不好，柳叶眉压了下来。
　　“你是姜厌吧，是她的妹妹吗？”
　　姜厌想应一声，但是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试了好几次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哑。
　　“嗯……是我，我是她妹妹，请问你是哪位？”
　　“家属？”那边传来男声，接着又是女声，“市医院，定位发你微信，你尽快过来吧。”
　　随后是挂断电话的嘟嘟声。姜厌没动，静静的听着那声音。
　　“嘟——嘟——”

　　这声音莫名给人一种无力感。

　　外面没有保姆，也没有以往准备好的早餐。
　　姜厌不知道向哪走，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昕年家门口。
　　她想离开，去医院，也许她的姐姐、妈妈就在那等她。
　　但是她们明明说好来找她的啊……
　　门开了，一个跟姜厌极其相像的女人探出头，她看到的，是姜厌的泪珠沿着脸颊流下来，嘴里喃喃着让姜念带着她去市医院。
　　来到医院后，姜厌见到了那个跟她打电话的女人，以及她手上，杜玥的手机。
　　女人简短的说了一下情况，大致就是，姜厌姐姐和妈妈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肇事者跑了。那是一条小道，没多少人走，没人发现她们，也没有监控。
　　女人是路过的，看见她们时她们已经没了呼吸。她报了警，把姜厌姐姐和母亲送到了医院，虽然没多大希望了但那女人还是尽力让医生别放弃姜厌的姐姐和妈妈。
　　那女人没有做错什么，严格来说是好心人了，她不认识她们，但还是尽可能帮了姜厌，不然那个夜黑风高，无人的小道没人会发现那两个可怜的女人，躺在血泊之中。
　　但姜厌就是想怪她，怪她没有早些路过那小道，怪她没有早点发现她们。
　　姜厌还埋怨她的姐姐，埋怨她食言。
　　明明说好了买完东西就来找她的。
　　“你们来找我啊…你们来找我啊…”姜厌目光放空，盯着前方小声喃喃。旁边有一家的老奶奶在闹，闹她儿子早早的得了癌症。很吵很吵。但姜厌的声音全都落入了姜念的耳中，她好心疼啊，她突然意识到，姜厌不是她，她们不一样。
　　等女人走了，医生出来告诉姜厌没希望了。对啊，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么多奇迹呢？
　　姜厌打电话给她爸爸，接了。但她听到的不止是熟悉的男声，伴随着有女人的声音。
　　“姜厌？你以后别联系我了，你妈妈死了我知道。我直接说了啊，我不想养你了，当初要不是你妈妈还可怜你，你早被我扔在雪地里了。”说完挂了电话。姜厌安静的听着电话被挂断后的嘟嘟声。
　　无力感席卷全身。
　　姜念搂住了姜厌，轻声告诉她没事的，没事的……
　　姜厌又拨了嘉烊的电话，嘉烊不接。在微信里给她发：妈妈和姐姐去世的消息我知道了，我跟着我爸，对了，我爸不要你了，你自己自生自灭吧。
　　姜厌删了她爸爸和她哥哥的所有联系方式，一张一张地删照片。有关她哥哥和她爸爸的都删了，但她还是会犹豫，因为那上面也有她姐姐，有她妈妈。
　　最后，姜念帮姜厌把她姐姐和她妈妈火化了，依着姜厌的意愿撒进了河流，她们这没有海。
　　回家的路上，姜厌发现她的那些保姆，包括筱叶都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是啊，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她现在没人要了，谁来付钱？没人付钱了，谁愿意照顾她这大小姐？
　　房子被她哥哥卖了，钱被她哥哥拿走了，一点不给她留。她从让人羡慕的山顶跌入深渊，那深渊不知道有多深。她一直往下坠，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粉身碎骨。
　　姜念拉着她的手，姜厌突然停下，姜念便蹲下，与她平视，静静的看着她。一时间，她们都没有开口。
　　良久，姜厌问姜念：“是这样吗？”
　　“厌厌，你在说什么？姐姐听不懂。”姜厌隐隐觉得她疯了，被这突然来临的噩耗弄疯了，她不再是令人羡慕，甚至人人都想成为她的姜厌了。
　　“你的人生中，你的姐姐的母亲，也在这时候，消失了吗？”
　　“没有。姐姐的没有”
　　“呜——”姜厌突然放声大哭，倒在姜念身上。
　　“为什么我有，为什么是我……”姜厌想平复心情，但她做不到。她对着姜念吼，仿佛她得罪了她。也是在这一刻，姜念更彻底的意识到，姜厌和她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阿念姐姐，她们骗我，我姐姐和妈妈骗我……
　　“她们昨天说过的，她们说过的啊……
　　“她们会来找我……她们说她们回来找我的……
　　“我不理她们了，她们骗我，我不要再相信她们了……”
　　姜厌抬起头，看着姜念。
　　“阿念姐姐，你以后别骗我……别离开我……”
　　姜念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只是慢慢拍着她的背，说：“姐姐不离开你，姐姐也不会骗你的，你相信姐姐的对不对？”
　　“嗯，姐姐，我信你，你不会丢下我的……你不会像她们一样……我恨她们！她们为什么丢下我啊……”姜厌说着说着情绪又开始崩溃。
　　“嗯，她们不应该丢下你，我们不理她们。”姜念拉着姜厌起来。“现在我们回家好不好？姐姐带你回家。到家就好了，到家就好了……”
　　姜厌轻轻的应声，但她不动，就站在那。姜念也就站在那等她。
　　突然，她说了一句话。
　　她对她说：
　　“怎么回家啊？
　　“阿念姐姐，我没有家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