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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角门外,背阴的地方站着一对母女,两人皆穿着粗布麻衣,妇人的臂弯里挎着个布包,年轻女孩肩上背着包袱。

      年轻女孩脸圆圆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怯生生的躲在妇人的身后。

      “娘,您说川表哥会不会不见我们啊?”

      程梨儿小时候跟着母亲来过永平伯府不少次,永平伯府看门的惯是拜高踩低的,见他们母女穿的寒酸,从来没给过她们好脸色,回回来都是让她们在门外等着。

      有时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程瑶清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可怜我姐姐早死,只留下你川表哥一个人在这府里艰难过日子,如今却又落了这个结果,我怎么能不来瞧瞧呢?”

      前几日她偶然得了消息,说沈眠川嫁人了,嫁了个男人。

      程瑶清好几晚没合眼,匆匆赶来想瞧个究竟。

      不时,就见一身华服锦袍的沈眠川快步迎了出来,“姨妈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您老去。”

      他叫的亲热,又亲自接过程瑶清手上的包袱,递给了菖蒲。

      程瑶清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沈眠川,男人似乎长了些肉,身量似乎也高了些,满面红光,眉眼带笑,瞧的她登时就红了眼圈。

      沈眠川对着程梨儿点了点头。

      “梨儿表妹也来啦,快,随我进屋里坐坐,仔细冻着了。”

      程瑶清有些为难,站在原地没动。

      程梨儿则瞥了看门的一眼。

      沈眠川知道她们顾虑什么便大声道:“不相干的,凡事有我呢。”说着便将二人拉进了院内,又对着菖蒲使了个眼色。

      菖蒲知道他什么意思,轻咳了两声,粗着嗓子喝道。

      “没眼色的狗东西,若是冻着姨妈和梨儿小姐,你们担待的起吗?罚...罚你们半个月月钱,以示惩戒。”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待远了些,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拍着胸口,吐了吐舌头。

      骂人,好似也没那么难嘛。

      而且,还挺爽的!

      ......

      “姨妈,表妹,你们别站着,快坐呀。”

      沈眠川热情的招呼着二人坐下,又让下人准备了些果子茶水端了进来。

      二人都有些局促,程瑶清打量着屋里摆设,心中暗暗咂舌,程梨儿则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眠川抓了把果子塞进她手里。

      “表妹,吃些果子吧。”

      又将茶盏递进程瑶清的手里,才笑着道:“姨妈许久没来看我了,先头我成亲办的太急,也没请您老人家来喝杯喜酒,是我的不是,等回头我补上。”

      原主在永平伯府的日子不好过,甚至连下人都不如,多亏程瑶清这位姨妈私下里接济一二才不至于饿死冻死,只是姨妈到底是庄户人家,手头也不宽裕。

      程瑶清小心的捧着茶盏,生怕打碎了,并没有喝。

      “我想着你嫁了男人,也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了,特意赶来瞧瞧,如今见你过的好,那就好了。”

      说着说着就落了泪。

      沈眠川忙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又揽着她的肩轻声安慰。

      “姨妈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从前在永平伯府我虽说是三公子,是主子,可半点主做不得,可如今我高嫁了,夫君虽是个瞎子,可样貌却是十分出挑,家世又好,对我也很好。”

      程瑶清止住了泪意。

      “好,好,好!总算是熬出来了。”

      沈眠川又道:“我如今住在护国公府,往后姨妈要是找我,去那就是,或是给我写信也成,若是看门的给你气受,你只管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出气。”

      程瑶清家先头也是为官的,只是后来因为一桩军饷贪污案,被连累了,家中女眷尽数变卖,死的死,散的散。

      她命途不济,被一庄稼汉抢回了家,原以为能过上安静的日子,谁成想这人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无赖,整日里吃酒赌钱,但凡有不顺心的,对着妻儿就是一顿打骂。

      熬了一两年,又生下个女儿,再后来多方打听下,才知道姐姐程瑜薇入了永平伯府为妾。

      又说了两句话,程瑶清起身告辞。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若是迟了.......”

      沈眠川原也没在意,只撒娇道:“姨妈才坐了一会儿就要走吗?我还有好些话没跟姨妈说呢。”一面又催促菖蒲道,“到底不是自己家里,你去外头看看随身带了多少银子,全都拿了来。”

      菖蒲挠了挠脑袋。

      “今日回门,原想着吃了午饭便回去的,所以没带多少银子,只荷包里有些零碎的。”

      沈眠川直接将荷包夺了来,塞到程瑶清的手里。

      “姨妈,今儿出门没带钱,这些你先收着,等回头我再让菖蒲给你们送些。”

      程瑶清推脱着说不要,沈眠川佯装生气道:“姨妈若是不肯收,那就当我是外人了,我可真真的要不高兴的。”

      她无法,只得收下。

      沈眠川亲自送程瑶清母女到了门外,又让菖蒲雇了辆马车。

      程瑶清上马车的时候,衣袖落下来一截,露出胳膊上的伤痕来,沈眠川瞧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倒也没追问,待把人送走后才道。

      “菖蒲,你去打听打听姨妈家的情况,我总觉得她今儿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天擦黑才到了牛家村,程瑶清让车夫在村口停了车,待下车后,又将程梨儿拉到一旁,将沈眠川给的荷包塞进她怀里。

      “你把这些碎银子贴身收好了,免得回去被你爹搜刮了去。”

      程梨儿依言将荷包藏好,担忧道:“川表哥嫁人的消息还是爹从赌坊里听来的,他今儿可是撂下狠话,若是咱们拿不到银子回去,爹会打死我们的。”

      最后一点天光暗了下去,整个牛家村拢在了大团的如墨般的夜色里。

      程瑶清看向自家的茅草屋子,眼中并没有害怕,有的只是麻木。

      她这一辈子是挣不出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

      “你爹是个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倘或我们今儿把钱拿回去,那就还有第二回,第三回,你川表哥虽然高嫁,眼前瞧着是舒坦,可往后呢,总不能为了我们,让他难做,是不是?”

      程梨儿趴在她的肩头,咬着唇呜呜的哭了起来。

      “娘!”

      程瑶清抚着女儿的背,柔声道:“不哭,等开了年,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求你表哥,让她把你弄到府里做个丫鬟,那也比困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看不到出路的要强。”

      母女二人手挽手,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牛二狗今儿手气不顺,又把家里仅有的百十个铜板给输的精光,回到家又见冷锅冷灶,连口吃的都没有,只气的一脚将小马扎踢飞出去,小马扎砸在破门上,引出不小的动静。

      “好你个骚|娘们,整日里不着家,等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男人骂的难听,站在门外的程梨儿吓的下意识往程瑶清身后躲,程瑶清知道这顿打是躲不过的,拍了拍女儿的手。

      “你先在外头躲躲,等你爹打累了,睡了,你再进屋。”

      交代完就直接往家里走去。

      借着屋内昏黄的光,程梨儿看着母亲那瘦弱的背影,死死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屋内有打骂的声音传来。

      只是没有哭声,也没有求饶声。

      程梨儿捂着耳朵,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敢哭出声来。

      夜色清悄。

      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可天总是要亮的。

      ......

      送走了程瑶清母女二人,沈眠川也没多做停留,直接回了家。

      韦氏虽不情愿,可为了儿子的前程,还是客气的将人送到门外,“川哥儿,你大哥的事你多想着些,再有正月二十二是你大哥大喜的日子,到时候带着国舅爷一道来家喝杯喜酒。”

      沈眠川含糊着应了两句场面话。

      到家后只觉累的慌,便歇了个午觉,等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

      许是中午吃的太多,这会子也不大饿,只让厨房下了一小碗鸡丝火腿面来,热腾腾的吃下去,又即刻有了精神。

      正琢磨着要如何打发时间呢,长弓进来了。

      长弓给他行了礼,“公子让我来收拾他的枕头被褥。”

      借着屋里的光,沈眠川瞧见了男人的长相,一身黑色长衫,面容冷峻,唇偏薄,一双细长丹凤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

      “他今夜不回来睡了?”

      沈眠川好奇的问道。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没见过许鹤庭呢。

      长弓抱着被褥,站在门边。

      “公子说,横竖已经叫了郎中,未免再生变故,也为了公子您将养身体,他这两日便歇在书房了,等公子伤好后,再搬回来住。”

      沈眠川轻轻的“哦”了一声,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高兴。

      感觉怪怪的。

      后半夜,刮起了北风,呜呜咽咽的。

      院子里的树枝被吹的直摇晃,在窗户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

      沈眠川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直到天快亮才睡了会儿。

      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

      菖蒲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见屋子里没旁人,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足喝了大半茶壶,才拿衣袖擦了擦嘴,喘息着道。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沈眠川睡眼惺忪。

      “难不成有人爬了许鹤庭的床?”

      菖蒲瞪圆了眼睛,摇了摇头。

      “是姨妈的事。从前姨姨妈隔几个月就来府里接济我们,我还想着姨妈家虽不是富户,可日子应该也不差,至少能吃饱穿暖,昨儿您让我去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没成想姨妈这些年竟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说着他就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眠川披了衣裳,安慰了他一番,才催促道:“你快些说,姨妈她到底怎么了?”

      菖蒲抽抽噎噎道。

      “姨妈的家在京郊十里外的牛家村,她家男人是村子里的泼皮无赖,十里八村无人敢惹,原以为他这一辈子是娶不上媳妇的,谁知忽然有一年带回来个模样极为标致的年轻媳妇。”

      “村里人以为这无赖娶了媳妇该改改性子,好好过日子吧,可这人偏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种子,成日里喝酒赌钱,稍有不如意就对家里的妻女打骂不休。”

      “可怜的姨妈,这些年也不知从哪儿省来的粮食送给我们的。”

      沈眠川怒极,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哪里来的混账王八羔子,竟敢打我姨妈?”

      菖蒲见状连忙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公子,那可是有名的无赖狗腿子,不如咱们告诉了国舅爷,让他帮着......”

      不提许鹤庭倒也罢了,一提沈眠川就动气。

      好好的都搬出去睡了。

      还能指望得上他?

      他拧着眉,沉思片刻,道:“等入了夜,你随我出一趟门,不给这厮一点教训,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菖蒲:“???”

      花儿不止红,还有黄、绿、白呢。

      ......

      牛家村。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乡野地方,况又是年下,家家户户都等着过年呢,听到喊叫声皆都出门看热闹来了。

      只见牛二狗家门外围满了人,里三圈外三圈的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的抓着程梨儿的手往外拖,程瑶清死死的抱住女儿的腰,不停的求饶,“各位大爷行行好吧,只要你们放了我女儿,我什么都答应你们。”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男人欠了赌债,把你女儿卖给我们了,要不是看你女儿长的还有几分姿色,谁愿意搭理他牛二狗啊。”

      程瑶清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轰然炸开,有那么一刻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脑瓜子嗡嗡的。

      她哭的涕泪糊了满脸。

      到底力气太小,抢不过那两个壮汉。

      她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脑袋都磕破了。

      “求求各位大爷了,我这就去给你们筹钱去,只要你们宽限我一两日就行。”

      “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吧。”

      程梨儿向来胆子就小,这会哭着喊着,趁着男人不注意,狠狠地咬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手上,男人吃痛,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娘!”

      程梨儿只喊了这一声,就晕了过去。

      男人像是拎着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抗在了肩上,大摇大摆的走了。

      程瑶清隔着泪眼看着女儿消失在小路尽头,她缓缓站了起来,走进厨房,抄起菜|刀,对着牛二狗就砍了过去。

      这么些年她不怕挨打,不怕吃苦,就是因为有女儿撑着,她得活着,才能尽可能的护着女儿。

      强如姐姐的儿子,虽说是高门里的公子哥,过的还不如小户人家的孩子呢。

      所以即便受尽苦难她都得活着。

      牛二狗伸手夺过她手里的菜|刀,扔到一旁,又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我呸,一个赔钱玩意,老子把她养这么大,卖了就卖了,老子是她爹。”

      牛二狗全然不顾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摇摇晃晃又出去了。

      有好心的邻居过来将人扶了起来,劝道。

      “程嫂子,你就想开些吧,摊上这么个人可怎么好呢?”

      牛二狗下手没轻重,程瑶清只觉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疼,她捂着肚子,跌跌撞撞的朝着村口跑去。

      能救她女儿的,唯有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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