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 归合》沉年

1、第一章 雨夜

　　贪狼，汝必因贪厉而得生必孤身死以偿。
　　——《警世录》

　　三月里入春，帝都淅淅沥沥的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
　　已是午夜，即使是喧嚣了半夜的花街也渐渐静了下来，雕梁画栋的高楼，十里闻香，在寂寂落落的雨声里映着夜色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二公子，今天可仍是要走的么？”玲珑阁，琉璃苑，迷离香。透过层层曳地的纱曼，佳人声音不大不小的传入耳中，慵懒妩媚“外边可是下着雨呢。”隐约可见床前已经打理好衣衫的人，修长身形，耀眼的火红色头发，以及与弥漫一室的荼靡气息并不相符的利落动作，不见丝毫温情。
　　“琉璃可是不满意我呢？”唇角上扬，露出一个邪气而轻佻的笑容。俯身到女子耳边轻轻吹气，“但今晚不行了呢。”
　　女子也笑，吐气如兰，“薄幸多是永安郎，云二公子可是个中佼佼。”慵懒地支起身“如此，二公子便待下次令我满意吧，我可是当真了哦。”点到即止的调笑，亦真亦假地表达自己的愿望，显然是风月场中的聪明女子。
　　“自然”云锦辉转身大步离开。
　　待青年的背影消失不见，小屋角落里的暗门“吱呀”一声打开，琴声的尾音伴着幽深的檀香扑面而来，内里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就是他么？”从里边走出一名金发少年，还来不及说话便几个大大的喷嚏，稚气却不乏英气的脸孔写满了不满，尖尖的耳朵以及额头的凸起明显昭示了他异族的身份，“你确定没有弄错？”
　　“自然。”名为琉璃的女子气势陡然一变一扫刚才的慵懒，神色恭谨地面向暗门单膝跪地，“根据上次城主出示的卦象确实与他相符，来历也已查清。”双手恭谨地递上密封的卷轴。
　　“哈，果然不错！”毫不掩饰自己对预言之人的不屑，金发少年大大咧咧地坐到一旁的香案上，拿卷轴的手随意地挥了挥，“美人你就不必多礼啦，反正哥哥也不受用”顺手拿了一枚苹果塞到嘴里，“我看看啊，啧！司徒家私生子，原来一直不知道藏在哪，九岁突然成为云家的二公子，现在是御座卫士，官阶是……正五品。”
　　“正五品啊……按武将的官阶来算实在不低。”手抚下巴略微沉吟，转向暗门提高了声音，“呐，哥，如果大昭王朝培养的都是这种半吊子的公子哥儿，不出现动乱才会奇怪吧。”心里却不断腹诽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的大业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艰巨啊~~
　　“如此便是了。”一道清澈的声音从暗门里面传出，不大带着些微的鼻音，却意外地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辛苦了秋。”
　　“城主言重了。”琉璃起身冷眼看向笑得越发诡异的少年，“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是会影响王朝未来命运的预言之人，也就是说会成为我们重要的助力的意思。”
　　于是花街在午夜里陡然从某个巷子里传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声：
　　——“什么？！”

　　骏马在寂寂无人的巷道疾驰，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御马而行的人神色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散漫轻佻，如刀刻出的英俊精致的面庞上是没有温度的冰冷，只是从紧皱的眉心看出主人显而易见焦灼，一头惹眼的红发在潮湿而凛冽的空气里肆意翻飞。
　　明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夜晚，交接岗位，和同僚一起逛花街，夜宿琉璃苑……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焦躁起来，心头掠过一阵不安，似乎是哪里不妥……来不及细想便被陌生但又熟悉的感觉紧紧攫住心神——令人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怎么偏偏是现在！！
　　咬咬牙没有施避雨的屏障，任凭冰凉的雨水和着料峭的风灌进微微敞开的衣领，却似感觉不到般，又或者是刻意为之，只为保持一时的清醒。
　　难道是他出了什么事？！像是危险到来之前动物敏锐的预知本能。不安渐渐的扩大，云锦辉夹了一下马腹，以更快的速度飞奔。突然想要见到他……
　　那个无论你提什么要求都只是耐着性子说好的顶头上司，那个无论你做了多混账的事都只信你胡编滥造的理由的太傅，那个无论他为你付出多大代价都只是温吞笑着的家主。是他是朝堂之上四两拨千斤的高明上将军，是举足轻重的司徒家家主，是声震四海的儒将，但那么多身份压在他身上，在你眼里，却只看见他你的大哥，一袭青衫，两袖清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否无事，这样对自己说。
　　耳边什么东西蠢动的声响，听不真切，无法看清道路，眼前渐渐被刺目的红色取代，云锦辉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身体平衡，并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就快到了，司徒空形的别院就快到了，只要见到他就好……
　　记不清上次发生这种情况是多久前的事了。他从来不喜欢雨，春雨尤甚，所以在雨天总是没什么精神，旁人只道是因为他修习火系术法的缘故，而真正原因，了解的只怕不会多过五人。
　　——他害怕春雨。因为代表了万物复苏的春天对于他来说却恰恰意味着互相残杀的同伴以及无尽的死亡。雨是春的使者。如果凡事都有正反两面的话，那么我就是那个永远见不得光的背面，偶尔会这样任命般自嘲，那么充满生机的季节却会成为我的死咒……如果被那人听见了恐怕又会是一番愧疚自责。
　　只是明明已经可以平顺地度过数个春天，怎么可能无故复发？
　　仿佛被巨大力量紧紧扼住喉咙。
　　已经可以听清，那是某种动物压抑的呼吸，在沙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带着嗜血光芒的利齿似乎只与自己的脖颈相差毫厘。
　　想要见到他，只是确认一下他是否平安。
　　刺目的红色突然炸开，红发青年的身形一晃便从马上倒栽下来。恐惧终于完全吞噬了心神，所以是来不及了么？竟然不能提醒你一句小心，心头掠过一阵凄惶，我还真是没用。但是你那么强一定不会有事吧……
　　终于来了，我的报应……
　　最后一丝感知是在雨中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角，以及漏入鼻腔里若有似无的檀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