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别》听序眠

7、残阳

　　【一】

　　于君和是成川省状元，但他拒绝了一切的邀约与拜访。

　　他去了目前国内心理最好的大学。

　　安年她生前最想做的事，就是学心理学，他会替她活下去。

　　她想做的事，他都会替她做到。

　　【二】

　　安年走后，杜岚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短信。

　　“妈妈，在我的写字台的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有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抽屉的数字密码是你的生日。”

　　是定时短信。

　　杜岚颤抖着手打开抽屉拿出文件夹和日记本，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

　　文件夹里有一封信，是给她的，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零散素描纸，都是她这半年画的杜岚的画像。

　　“还有书柜第二层的那本《岛上书店》和写字台第一层的抽屉的那个文件袋是给于君和的，麻烦妈妈了。”

　　“我的手机你记得带在身边，保持有电状态。”

　　杜岚拆开信，开头是端端正正的字迹。

　　“妈妈:
　　展信佳。”

　　“这一辈子，能够成为您的女儿，是我的幸运。
　　我知道这些年，你也很累了。
　　父亲走后，你很少再笑了，一味地用无穷无尽的工作麻痹自己，让自己忙碌。后来，又为了给我最好的生活而到处奔波。”

　　“很抱歉妈妈，我又要让你再经历一次失去，未来，我再不能陪在你身边。
　　但是顺应天命，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不后悔去救何峪，他能够活下来我很高兴。”
　　“所以妈妈你也不要去恨他，如果遇到他了，也不要告诉他真相，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情。”
　　“就让他好好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压力与愧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吧。”

　　“以前你老是不回家，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我也看不到你几次，每当生日时我只会收到你的红包。
　　你总是在忙。
　　我只能一个人看灿烂的烟火，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热闹的春晚，一个人吃自己蒸的饺子……但那都过去了。”

　　“所以没关系的妈妈，我走后，你也不要因为以前没有陪伴我成长而自责。
　　你爱我，这已经足够。
　　我知道的，你爱我，很爱很爱。只是一开始是因为失去了父亲，所以悲伤难过自我逃避；而后来是因为与我生了陌生，除了骨血，我们的生活仿佛没有交集。”

　　“然而血浓于水，冷淡不是我们的结局，所幸我的结尾曲圆满动听。
　　如果赵老师或者同学他们问起我，不要告诉他们关于我的事情，只单单告诉他们我转学了吧，并且恢复得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葬礼也不要大张旗鼓，少几个人知道也好，便少了几个人为我可惜遗憾难过。
　　很抱歉不能照顾你的余生。
　　可是妈妈，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每次都是工作得忘了时间，要注意身体，应酬的时候不要喝那么多的酒，生病了要及时吃药，生日的时候放松下来和朋友好好过个生日吧，脑子里不要装那么多的工作。
　　人又不是机器，需要适当地休息。
　　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也会心疼的。”

　　“生死是常事，也许这也算是命中注定。
　　你不要太过于悲伤，我会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一直爱着你们。
　　天堂的倒影有人间景，我能看到你们的。”

　　“记得多笑一笑，我的妈妈笑起来特别的好看。
　　我画的素描画里都是你的笑容，特别美，我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我不恨的，只是提前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真的很遗憾。
　　我还没有走过那些我想去的地方，我还没有一一看过那些美丽的黄昏夕阳与街角小巷。
　　如果可以的话，妈妈，你多去看看世界，帮我多拍几张照片，烧给我看一看。”

　　“还有，你记得要在每年我的生日的时候，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我看看我的妈妈有没有好好生活。
　　可以悲伤的，但是答应我，请不要悲伤太久，会耽误余生的旅程。”

　　“妈妈，你只需要记得。
　　我永远爱你。
　　希望你可以时时刻刻都开心，放过自己，放过一直愧疚的自己。”

　　“过去枯萎了，但花会开。
　　你曾经错过的日暮、星辰、雨雪和洁净的云，我希望你能去看看。
　　再见，妈妈。”

　　杜岚双眼红肿，喉咙哽痛。

　　她原来……原来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陪着他们。

　　她说，我一定会好的。
　　她说，你们不要担心。
　　她说，我会一直在你们什么身边。

　　杜岚疼得弯下腰，胃痉挛着，她哭着想呕吐。

　　【三】

　　“小和，这是年年留给你的。”杜岚将文件袋与书递给于君和，她说:“希望你也好好生活，你该往前走了。”

　　她笑得欣慰，“年年能够遇到你，是一种幸运。”

　　“遇到她也是我的幸运。”他眼圈发红，神色疲惫而落寞，“没那么幸运的是，时间太短太快。”

　　快到我还来不及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那一天的除夕夜，我后悔没有告诉你我爱你。

　　我后悔没有拥抱你。

　　【四】

　　回到家后，于君和打开了信封。

　　“于君和:
　　展信安。”

　　“生命有时候很残忍，我想，我只能走到这里了。
　　我知道你会很难过，我也很舍不得就此结束，可大家都必须接受现实，我不得不离开，你也不得不失去。”

　　“人的一生很长，你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
　　我们的相遇只是刚好是那个时间，如果你没有遇到我，那也还会遇到别人。
　　你会认识另外一个安年，和她成为朋友，你会因为她的帮助而送给她漂亮又美丽的茶玫瑰，你会和她看同一本书听同一个音乐……你们也会有很多很多回忆。
　　只是恰好那个安年是我。”

　　“这两年的时光能有多长呢？
　　若一个人的寿命是八十岁，那就是四十分之一；若百年后方才逝世，那么就是五十分之一。
　　多年后，你仍旧会记得我吗？
　　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书，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听过的音乐。
　　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做安年的人，很喜欢你，且与你有过美好的回忆。”

　　“我们相遇时，天边有殷红的残暮之光，擦肩而过后你的背影孤寂冰凉，那天黑夜的晚上你穿着黑衬衫在绝望，你送给我的花温柔而漂亮。
　　你治愈了我。
　　我擅自来到了你的生活，但是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你要记住去好好的生活，永远积极向上，永远阳光，永远是那如玉君子朗朗。
　　坚韧、勇敢、努力。
　　你曾是我的少年，十六岁遇到你，到如今不得不失去。”

　　“这其中，回忆大概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很抱歉让你再有这样的一次悲伤。
　　很抱歉只能从你的生命中离场。”

　　“于君和，我没有机会再教你了。
　　但你一定要好好地去学。
　　——学会去爱，学会去成长，学会去遇到并且接受许多许多的人。”

　　“真的很遗憾没能陪伴你走更多的路，很遗憾没能与你留下更多的属于我们之间的回忆，但是也足够了。
　　我会带着这些回忆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我也会好好地在那个世界生活。”

　　“你那么怕黑，记得要去多交些朋友，这样晚上才有人和你一起回家；记得要更温和一点，不要暴躁，也不要情绪不稳，舍曲林真的很苦，我不想再看见你吃。
　　你这么好，只要你愿意，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不在，你多和沈医生聊一聊，也可以和你新交的朋友聊一聊，要控制好情绪，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
　　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于君和，当你难过和害怕的时候，就听一听我们听过的音乐。”

　　“就当……我还在你身边。
　　你要记得，“我始终在你身边。”
　　其实我知道让你忘了我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你生活得很好，怎么样都好。可我……请原谅我的自私。
　　你们的记忆都是我曾经来过的证据，证明我曾经在这样漂亮而美丽的世界活过。”

　　“所以，我自私的不想要你们忘掉。
　　请你们将我安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吧，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偶尔掸去灰尘，证明我曾经来过。
　　这样就挺好。”

　　“我亲爱的少年，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
　　你要好好地去看一看，替我用心去感受一下我还未能感受到的美好，替我做一做那些我还没能做成的事。
　　——去生活，而不是只是活着。”

　　“再见了，阿和。
　　往后岁岁年年，朝暮不止，惟愿你平安喜乐，眼里星辰依旧，坦途前路无坎坷，遇见更多更好的人。
　　雨会停，会晴，但不止是天空的心情。”

　　写信人:安年”

　　于君和痛哭出声，压不住锥心之痛。

　　【五】

　　即使有安年的信在，杜岚还是选择疯狂地工作，一味地将自己沉溺在日日夜夜的交际与奔波里。

　　直到她又收到一个短信。

　　“妈妈，要好好休息，不要累坏了身体。我知道你会选择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是妈妈，我会心疼的。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爱你的，妈妈。”

　　她再次泣不成声，绝望又悲伤的抽泣声在黑白单调的、格式化的办公室里响起。

　　“我也爱你的……”她崩溃地哭喊出声，“年年……我的年年……”

　　妈妈也爱你。

　　对不起，曾经忙于工作，曾经亲手推掉与你相处的时光。

　　对不起，曾经只是几句关心，曾经自以为是地以为给你好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对不起，我的年年，对不起……

　　只可惜时不复初，她再也没有一个机会重来，再也没有机会陪她过哪怕一个生日一个除夕，再也不能补赎那些错过的时光。

　　除了对不起，其他再也无能为力。

　　【六】

　　于君和现在仍然养花，养的花一如既往地漂亮，送的人也一如既往地没有变。

　　他身边有了几个朋友，他像安年教他的那样生活，他过得正常且充实，宁静又安和。

　　他不能让安年失望，她想让他成什么样子，他会努力地去成为那个样子，即使只是表面相像，那也可以。

　　他会好好活的。

　　【七】

　　让一个本就有心理疾病的人去学心理，这其实真的很难。即便是治愈了再多的人，他也始终治愈不了自己。

　　病浸入骨髓，但并非从前的恐惧。

　　而是新的失去。

　　在别人眼里，他温和有礼、温良有让、温润如玉，无论是导师还是同学，亦或者是下一届的学弟学妹，都很喜欢他。

　　他把心理学学得很好。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有点疼，疼到了腐烂潮湿的心尖。

　　疼到他想一走了之。

　　可他到底是坚持了下来。

　　年年说，世界很好，他相信。

　　【八】

　　杜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一条短信，她甚至以为她的年年还陪在她身边。

　　一年后，于君和也开始收到短信，这成了他最期待的事。

　　杜岚越来越好，她不再熬夜工作，也不再时不时的崩溃大哭，更不会脾气怪异，渐渐的，她像是走出来了。

　　只是偶尔会很难过，但收到的短信总是能够安慰她，抚平她的一切悲伤与怨憎。

　　几年里，于君和也越来越正常，身边有了朋友，变得越来越温和，心理专业里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前辈，考了研之后成功拿到心理咨询师证，又读了博。

　　没有人觉得他有问题，他与人相处游刃有余从容自如。

　　他们好像过得很好。

　　虽然只是好像，但那也够了。

　　【九】

　　于君和只穿白衬衫，因为安年说过她喜欢。

　　那天天好晴，风也温柔至极，她嘴角勾起苍白而破碎的笑容，她说:“阿和，你穿白衬衫最好看。你以后都穿白衬衫好不好？”

　　他红了眼眶，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间。

　　“好。”

　　【十】

　　他曾经每天酗酒，曾经每天都必须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曾经也不省人事过。

　　但安年，总算是让他走出痛苦了。

　　她说，替我用心去感受一下我还未能感受到的美好，替我去做一做那些我还没能做成的事。

　　她说，去生活，而不只是活着。

　　他记下了。

　　这些年他去了很多地方，走过白山黑水、林海雪原、戈壁沙滩，去遥远的海边看了黄昏夕阳，在雪山之巅拍下了最美的湖水和云。

　　她在天堂，而他替她生活得很好。

　　这样，也足够了。

　　【十一】

　　夏蝉鸣叫得欢脱，太阳朝升夕落，热烈又红火。

　　白墙黑瓦青檐，浓郁的绿色挤满百年榕树的枝桠树梢，流云慵懒的随着夏天的风飘游在纯蓝的天空，太阳热烈的燃烧。

　　一如从前，恍若未变。

　　短亭古旧，六角雕镂长椅上坐着的青年仍旧穿着白衬衣，一如海浪卷起时浪尖的白。暮时夕阳的光红如丹砂，他抬眸径直望向那颗榕树。

　　——空无一人。

　　于君和半蹲下，轻轻地将手里的花束放在墓前。

　　黑白照片上的安年抿着唇笑得仍旧温和从容，眉眼如初，恍若梦里。

　　他伸手抚着花束里的花朵，说:“百日菊很好看，你以前说你很喜欢，我就养了。”

　　“年年……”他目光有几分茫然，好半晌说，“我想回到过去。”

　　“我想回到过去，想在那个夏末的黑暗里牵住你的手，想在那个我最绝望的黑夜里再把你抱得紧一点。”

　　“想再在你凑近我给我戴耳机时问一问你那是什么音乐，我想回到那个有你的夏天末尾，我好想在那一次烟火窜起时告诉你——”

　　他温柔道，“我真的好爱你。”

　　“……可我回不去了。”

　　他说:“我不会再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偶遇到你，不会再在很多人的食堂的某个角落找到你，不会再在图书馆的转角与你拿着同一本书，不会再在打开门时看到你的身影。”

　　“也没有人再在黑暗中牵住我的手告诉我‘别怕，我在你身边。’”

　　“常青树下不会有你的影子，你不在我身边。”

　　从不在人面前显露情绪的青年在此刻脆弱不堪，他哽咽着开口，“可你说过的，你会有一直陪着我。我们本可以一起过好多个除夕新年，我们本来可以很好很好。”

　　“但你怎么没回来？”

　　……

　　很久后他才轻声说:“我有好好生活的，我有变得温和，也有学会去交朋友，一直养你喜欢的莎萨九零、粉红色的洋桔梗与一年常开的朱丽叶。”

　　“一切的一切都很好，我每天晚上都有梦到你，常梦到与你相遇的那个黄昏，梦到我们在图书馆的场景，梦到你给我过生日，梦到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这也许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他轻笑着，说:“因为每天能够见到你，所以对入睡这件事也格外的期待。”

　　……

　　“七年来你已经给我发了三十六条短信，每一条我都有认真看，我每天都看，总觉得你还陪在我身边。”

　　“我现在很好，你是不是也会放心一点。”

　　……

　　“何峪已经长大了，他现在也很好，成了一名律师。我和他有来往，但其实我是恨他的。”他垂下眼帘，“可是他是你救下来的，我不能……不能去恨你用生命换来的人，你希望他也能好好生活，我在帮你看着他。”

　　“他肯定有来看过你吧，你开心吗？”

　　……

　　“阿姨也生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的。”

　　“每年我的生日，你送给我的画我都很喜欢，你画得真好。”

　　……

　　暮色四合，天色向晚。

　　他站起身来，声音低哑，“天色晚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青年的背影单薄消瘦，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墓园长路的尽头。

　　橘红的残阳晕染了半边天，晚夏黄昏的光温柔而悲伤，柔和的风拂过百日菊的每一寸纹路，花瓣在风中轻颤，仿佛在哭泣。

　　它的花语是——

　　永失我爱。

　　——ending——